周白宇怒問:「是誰幹的?!」
眾皆啞然。一名分舵主恨聲道:「要是我們知道哪個王八辱了伍姑娘,我們還會站在這裡像一截截木頭麼?!」
周白宇忽然想起殷乘風,負傷中的殷乘風。「你等我回來,我把打贏後的路上第一朵見到的花,擷給你。」這是殷乘風赴戰前對伍彩雲說的一句話。
伍彩雲的胸前,正伏著一朵小小的但香氣四溢的,沉哀的沈丁花。
周白宇悚然:「殷……殷寨主呢?」
一名南寨高手道:「今午寨主他……他回來過,似受了傷,嘴角還淌著血……一見到伍姑娘這樣子,就,就怔住了,然後把花放在伍姑娘身上,喃喃的說: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然後就衝了出去——」
周白宇猛地揪住那名高手,厲聲道:「你為何不攔住他?你為什麼不攔住他?!」
那名高手因衣襟被緊箍,答不出話來,旁邊三四名寨裡的頭目和婦孺,忍不住紛紛陳說:「我們也想攔阻寨主啊,伍姑娘的事,就是大夥兒的事,要報仇要流血,決不能少算我們這份!」
「可是誰敢攔止寨主啊……他那時候,眼露兇光……」
「寨主我是由小看著他長大,從未見過他這樣子怕人的……」
「這也難怪,唉。」
「要是我們知道誰是那天殺的兇手,誰願意留在這時作縮頭烏龜!」
周白宇放開了手,沉痛地問:「你們有沒有追躡寨主往何處去?」
那被周白宇揪住的南寨高手也不以為忤,喘息道:「我們追出去,殷寨主已似一陣風般走遠了,叫也叫不應,追也追不著。」
周白宇瞭解。就算身受重傷的殷乘風,他的輕功也幾如劍法的「急電」,這些人是斷斷追不上的。
他也明白殷乘風的心情。
那名高手又說:「殷寨主一面飛狂奔出去,一面嘶喊著:「是你!是你!一定是你!」我們不知道他是指誰,周城主,你跟寨主熟,可知道——」
周白宇倏然掠出大堂,向堅外的棗騮馬撲去,拋下一聲:「照顧白姑娘!」
他已無及解釋,不知道自己可以不可以及時阻止這一場流血。就算及時,也恐怕沒有力量阻止這一場廝拼。
四
藍元山在清晨無陽城城門之戰後,自然回到伏犀鎮。
伏犀鎮側山坳中,有一條溪流,水流洶湧渾濁,兩岸俱是大小不一的卵石,廣闊的荒地裡只有一兩撮草叢,野鷓鴣常在深夜飛過此地,在溪上斷柯枯枝上棲止。
由於這溪流掠過伏犀鎮一帶時作一個彎彎如弓的弧度,所以一般人叫做「關刀溪」。
溪邊丘上,有一塊比人高的大石,上粗下細,到了底層,僅一塊掌大石尖與兵相連,但又不致傾倒,人說風猛時那大石還會微微晃動,似欲乘風飛去,所以就叫這一塊石頭做「飛來石」。
藍元山在「飛來石」上。
關刀溪的一片壙野,風大而寬,藍元山認為這是以內息調養劍傷的最佳之地。
一般習武者若受了傷,當儘可能避免露風沾水,但功力深沉如藍元山者則不同。藍元山正要藉罡風灌入體內,以「遠揚神功」純陽元氣,促化傷口的痊癒。
斷劍他早拔了出來。
血也止了。
傷口仍陣痛著。
溪口一陣又一陣的風,吹得他髮尾、鬢襟、衣袖、袍裾、緞帶,俱往後飄飛,飛來石也像漂在風中,沒有重量,藍元山在深吸著勁風,又徐吐出。
也許,在上天的眼中,他這身駭人的內力,只像一受傷的蛤蟆在養傷吧。想到這裡,他不禁自嘲的一笑。
就在這時,他胸骨的刺痛突然消失,緊隨的是背肌繃緊。
他霍地回首,就見著一人,散發揚著、劍光閃著惡毒的白牙,人咆哮如一個穿著冑甲的戰神,向他以箭的速度奔來,而手中的劍如矢。——殷乘風!
藍元山不覺張大了口,想喊出話,但他已來不及出聲,臉肌扭曲睚芒欲裂的殷乘風忽向他猛下殺手。
——不是決戰在明日嗎,怎會……?!
這問題只來得及響在藍元山心中,他的雙手引蓄了巨力的天風,飛卷殷乘風。
藍元山的「遠揚神功」加上天地間的勁風,原本是素乏內功的殷乘風抵受不了的,但從來沒有一個人,像殷乘風那樣被複仇的鬥志燒痛了他每一寸骨骼,他的劍閃動著絕望的白牙,每一招每一式俱是同歸於盡的打法。——這樣的打法,不行……
藍元山邊打邊退,他早已離開了「飛來石」,正退入湍流的溪中。
——這小子敢情是瘋了……
藍元山雙掌發出澎湃的巨勁,推卻著殷乘風的追追,溪水已浸過他的雙膝,溪底的石頭,長期被水濯洗得像魚皮一般清。
——這小子不要命了……
殷乘風憤怒的狂吼著,劍花刺入水中,藍元山退入溪中,全身因水氣而冒出煙氣,內力也發揮到頂點,自然的風向與水勢,全變作他的掌力。
——這小子不要命,自己可還要命的!
藍元山用掌勁濺起水花,水花濺在殷乘風臉上,殷乘風頓失藍元山所在,只見藍衫在每一顆水珠中閃動。
殷乘風卻在水花中念起伍彩雲。
他以牙齒銜著髮尾,把全身的創痛化作劍的奪命,就算有千個百個藍元山,他也要他死千次百次。
藍元山一到水裡,本來借水花擾亂殷乘風視線,又藉風勢加強掌力,更以水流來使殷乘風馬步囂浮,本正欲全力反擊,但情勢的發展卻並不如願。
水花閃閃中,殷乘風看不清楚他,他也看不準殷乘風的劍。
溪水裡已泛浮幾點紅色,但旋即又被溪流沖淡。這血有殷乘風的也有藍元山的。
關刀溪的殊死戰,溼透了的青衫藍袍,在他們膝間捲起激濺的水花。
五
殷乘風用的是劍,藍元山使的是一對肉掌,那是因為殷乘風練的是劍,藍元山精長的是內功。
清晨之夜,殷乘風本身的「決陣劍」,已被藍元山震斷,現刻他手上的劍,是劈手奪自一名想攔阻他的青天寨弟子的。
這只是一柄普通的劍。
普通的劍絕對承受不了藍元山「遠揚神功」的壓力。
是以劍折飛,粉碎於半空。
劍片有些射在藍元山身上,有些打在殷乘風身上。
兩個人都忘了痛楚,正要全力把對方殺死,然而沒有劍的殷乘風就等於失去一半以上的武功,藍元山驀扯住他,一掌要劈下去。
「錚」地一聲,殷乘風腕上忽多了一柄小劍,這是殷乘風的「掌裡劍」。
藍元山發現殷乘風掌裡有劍的時候,要躲,已經躲不及,也躲不開了,只聽殷乘風一面刺出「掌裡劍」,一面悽聲道:「我就是要跟你同歸於盡。」
藍元山暗歎一聲,閉起雙目,一掌劈下去:他實在沒想到自己會如此不明不白,跟殷乘風夾纏扭打,一塊兒死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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