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白宇如雨中的海,狂漲的潮水,小霍的話,只使得他一怔:後悔?他隨即想:有什麼好後悔的!得到這樣的女子,死也不會後悔!接著他的思緒全被狂焰吞噬。
當然他沒有發覺小霍在說那句話的時候,抓緊蚊帳的右手,因為太用力,指甲已切入掌心裡。蚊帳終於坍落下來,輕而柔軟的把兩人覆蓋。
三
次日。周白宇在猶間隔點著水珠的瓦簷下,翻身上馬,他深吸一口氣,這是一個多霧的清晨,今晚,他就要趕赴談亭,與西鎮藍元山一較高低。
他登上馬的時候,吸著清晨雨後的空氣,覺得天地間渾似無事不可為。
他回味起昨夜的荒唐,嘴邊有一抹笑意,他覺自己的運氣實在不錯,憑著這樣的運道,一定可以擊敗藍元山。
惟一有些麻煩的是:他不知如何安置自己的未婚妻白欣如和小霍,不過,他決定在決戰之前,不去想這些煩惱事,而要用這股得志時的銳氣,挫敗藍元山之後,得到光榮勝利時再作處理。
他在馬上回身向簷邊對痴痴揮手的小霍,在半空中指著有力的手掌大喊道:「你就在此地等我,我打贏了就回來看你。」
他一面策馬趕路,一面覺得自己實在太幸福了,只是在昨天早晨,送他的是像一朵白薔薇的白欣如,今天早上送他的卻是像一株野薑花的小霍。
所以他騎在馬上,就似行在雲端一般,也真不到晌午,已抵達幽州。
周白宇先行投宿,打坐調息,將本身的殺氣與功力,都調升至最完美的狀態——他要以最無瑕的戰意,擊倒西鎮伏犀鎮主藍元山。
當他運氣練功之際,覺得自己功力發揮到淋漓盡致,心中很是滿意,因為對方是以渾宏的內功名震天下的藍元山,今夜之戰,單靠劍法只怕是解決不了的。
原來周白宇青年得意,儼然一方之雄,此外,他還是武林中年輕一代罕見的內、外功兼修且有特殊造詣的高手。
他的內功傳自龍虎山人的「龍虎合擊大法」,而且是以少林旁支俗家子弟身份精通「無相神功」,還能把精湛內力轉化成無堅不摧的「仙人指」!
但他的外號卻叫做「閃電劍」。他的內功愈是渾厚,劍法愈迅疾,在武林中的地位更是愈高,在江湖上後起一輩中,鮮能有人堪與之比肩的。
他殺「叫春五貓」末氏五兄弟的時候,就只用了他的快劍,已使末氏五人中有四人死在他劍下。
周白宇雖然還不是武林四大家中最年輕的宗主,他比南寨殷乘風長二歲,可是,四大家中以他最出名、也最有號召力。
西鎮卻是「四大家」中最少牽涉江湖恩怨、武林是非的一家。
藍元山是伏犀鎮鎮主,比周白宇年長十歲,極少與人交手,但傳說中此人內功已高到不可思議的境界,連曾經以宏厚掌力稱「內家第一君」的陶千雲,故意用語言相激,逼得藍元山出手和他對了三掌,而陶千雲從此一病三年,那是因為他竭盡全力才能化解這三掌潛入體裡的內勁,以致他腎虧血耗,幾乎斷送了一條性命!
而傳聞裡藍元山為人審慎,也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不但食用前俱以銀針試毒,而且吃後能將下嚥多少粒飯米的數字都能確悉無誤,這種態度用在辦事上,使得伏犀鎮雖非一夜成名,但事業蒸蒸日上,從窮鄉僻壤之地,漸漸可與最有錢財勢力的東堡撼天堡不相上下。
藍元山的決戰,第一個就挑戰周白宇。
對於這點,周白宇是有些不解,但他完全不怕。
年輕人的鬥志,就算是觸著了火焰,也當是一種歷煉,不曉得痛楚與懼怕。
周白宇只想早一些見到藍元山,早一些決戰,早一些勝利,早一些見到小霍。
四
周白宇在談亭見到了藍元山。
那是晚上。
談亭笙歌鶯語,街巷裡人山人海,花燈如晝。
周白宇和藍元山看見彩燈,同時想起:原來中秋不遠了。
他們想到這一點的時候,不約而同,看到了夜穹上的大半弦清冷的月亮,離那熙熙攘攘的人群是如許地近,但越發顯得孤清。
他們的視線重新回到熱鬧的人群中,就發現了夾在人潮中像岩石一般的對方。
五
有燕子飛過巷子,在擠逼的人潮頭上輕盈翔翱,穿巷而過,花燈盞盞,映得人臉上喜氣洋溢,但留不住翩翩燕子的小住。
「真有燕子。」藍元山身著一件天藍色的綢布長袍,臉白勝雪,但虯髯滿腮。
「是。」周白宇為這敵手神態的悠閒而起肅然之敬。
「我們這一戰,在熱鬧地方打,在幽靜的情形下結束,好嗎?」這是藍元山的第二句話。
周白宇當然明白這句話的用意。
「武林四大家」畢竟是白道上聲息互通的派系,是故,東堡西鎮南寨北城雖到了情勢上非要分個勝負賓主不可之際,但亦不致於公開的血鬥火併,只要四大家中的代表人一分軒輊便可。
其中一個主要原因是:「武林四大家」有一點跟「四大名捕」共通處,就是維護武林正義,除暴安良,雖然兩者之間的作法和看法或有小異,但無礙於大同鵠的。
如果黑道邪魔得悉「武林四大家」相互廝搏,豈不額手稱慶,甚至趁火打劫?
這種情形無論藍元山或周白宇,都誠不願見的,所以這一戰,雖重大而未轟動。
而且,如果這一場決戰,讓與「四大家」交情甚篤的「四大名捕」所悉,一定會全力制止這種情形發生的。
這些,在藍元山的約戰書裡,都已談得很清楚。在決戰之前,決不張揚,越不為人知越好。但這一戰為示公平公道,所以在公開的場合裡決鬥,決定勝敗之後,方為人知。
是故他們選在最熱鬧的談亭,作最寂靜的格鬥。
六
街角有撫弦吟詩之聲傳來,傳入街上的喧囂之中,彷彿銅鐃敲打之中的一絲清音。
藍元山笑了。他的袍袖很長,滾鑲白袖邊,垂及地上。
「我是練內功的,你的‘仙人指’、‘龍虎合擊大法’、‘無相神功’,我聞名已久,也仰慕至深。」
「不敢。」周白宇微笑著等藍元山把話說下去。
「我們互較藝技,應在此處,誰失手為人所知,便作負論,如何?」藍元山剔起了一邊眉毛,以致使他的臉目看來像劇譜中的面相錯挑了一邊眉毛。
周白宇沒有說話。
他只緩緩把兩隻手,平舉及胸,抱了一抱。
這在武林中的意思,是一個「請」字。
藍元山點了點頭,走到旁邊一家當席字畫店的桌旁,那賣畫的老秀才忙不迭地問:「客官,要看山水還是字畫,我有仿顏體的極品……」
藍元山抽起一幅畫,「嗖」地一聲,畫軸疾舒,隨著畫頁的乍現:這字畫直似繃彈的鋼片一般,卷軸撞向周白宇。
藍元山一面笑著說:「周世兄請賞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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