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噴嚏與呵欠

碎夢刀 溫瑞安 第2頁,共2頁

緋影一閃,纖巧的身影亮著金劍,就要竄去刺殺吳鐵翼,追命忙一把手挽住,道:「你聽我說,離離——」

突然之間,眼前金光一寒,短劍已交叉抵住自己的咽喉。

這下變生肘腋,追命完全怔住。

連冷血也呆住。

同時間,一聲驚叫,回頭一看,只見習玫紅也自後被一柄藍殷殷的匕首橫貼在雪白的脖子上。

這剎那之間,追命、習玫紅同時受制。

出手的人分別是離離和小去。

這時大局本已定:花海成灰燼,只餘下劈劈啪啪坍倒的焚枝與火星,趙燕俠和吳鐵翼的部下,伏誅的伏誅,負傷的負傷,活著的全部投降。

只聽馬嘶震起,四匹快馬,馳入谷中,四匹馬上只有兩匹馬有人,馬上的人各騎一馬牽另一馬漸漸馳近。

馬上的兩人,正是呼延五十和呼年也兩個武將。

雨灑在每一個人的身上。

吳鐵翼絕處逢生,跳了起來,咆哮道:「殺,殺,給我殺——」

離離的臉色帶有惶惑與哀愁,她緊持雙劍,大聲道:「爹爹,不要再作孽了,我求你,不要再作孽了——」

「這是我最後一次救你了。」

吳鐵翼聽了這句話,臉上露出一種彷彿要與天下人為敵的狠毒表情來。他只冷冷地道:「好,好——」

冷血在這局勢急遽直下之際,雖未弄清楚救三師兄的女子怎麼一下子變成了禍患,但他已跨前一步,攔住吳鐵翼,鉗制他的猝起發難。

其實身受方覺曉一擊及追命二度力創的吳鐵翼,也深知自己失去了發難的能力。

如果此刻的他還萌生希望,希望僅是建立在離離與小去的刀劍之下。

所以他的身形凝住。

他以一雙極度渴求希翼的眼神望著離離。

追命沒有多說什麼。

他只說了四個字:「我明白了。」

他已經完全明白。

離離的劍抖著,聲音也像寒風裡的花,抖索著:「我本姓吳。」

離離,本來就是吳離離。

吳離離就是吳鐵翼的獨生女兒。

吳鐵翼中年喪偶,只得一個女兒,十分溺愛,所謂虎毒不傷兒,吳鐵翼能放棄功名高位,但仍帶了他的女兒一起。

他要離離假裝成仇敵,有不共戴天之仇,其實,只是佈下了一粒過河卒子,以待日後有變。

所以,在「人和堂」藥鋪的時候,離離能得知吳鐵翼會來,特意守候,發現追命,而又知道合眾人之力俱未必能敵得過他,便以己身誘追命分心,以致該役追命徒勞無功。

至於「化蝶樓」之役,便是離離探聽到追命將在那裡伏捕其父,她便以報父仇姿態搶先突襲——當然是不會得手的刺殺,目的只在驚走吳鐵翼。

卻未料到追命因為冷血斷後,能夠及時追躡趙燕俠和吳鐵翼入山谷來,而且因為多了個習玫紅,以致呼延五十和呼年也通知了趙燕俠,使追命現身,但卻不防習玫紅回到化蝶樓通知了冷血。

故此,離離偕小去、呼延、呼年也趕返山谷。

他們本就是一夥人,所以深諳山腹甬道,並不稀奇,而且眼見冷血、習玫紅找不到入口,以為至少可以全身而退,並不太著急通知吳鐵翼撤退——況且,他們也很清楚不到萬不得已要一個野心勃勃雄心萬丈的人把他一生寄望與事業撒手不理,是何其不易的一件事!

離離等顯然沒有料到習玫紅會發現了柴籬下的隧道。

小去是離離的貼身婢僕,呼延五十和呼年也,是吳鐵翼從前的老部將。

追命至此已一切明白,他不明白的只有一點:在山穴裡,自己和方覺曉、蕭亮快被燻死的時候,離離為什麼要救他,逃入甬道。

他想起了自己等人再從山壁躍出反撲敵方之時,吳鐵翼曾目眥欲裂的戟指道:「你——」即「你」字想來是指離離。

——離離為什麼要這樣做?

他沒有問,因為他看到了離離的眼睛。

她眼睛裡情急的淚光。

這時候,冷血冷冷地問:「你想怎樣?」

離離道:「兩條命,兩件事情。」

冷血道:「你說。」

離離道:「第一件,放爹爹和我們離開,我們放了三爺。」

冷血道:「第二件呢?」

離離道:「兩個時辰之內,你和你的人馬,不能追趕我們,我們再放了習姑娘。」

冷血沉吟了一下,斬釘截鐵地道:「不行。」

離離兵刃一緊,道:「那我們就只好殺人。」她的衣發均已被雨打溼。

冷血忽然道:「離離姑娘。」

離離道:「請說。」

冷血深深的看著離離,又望了望三師兄臉上從沒有的一種神情,道:「說實在的,我不認為姑娘會忍心下得手。」

離離禁不住從心裡一陣呻吟,但臉上卻竭力裝出一種決絕冷漠的表情來:「你……你不信就儘管試試!」

冷血冷笑道:「殺了人,你和吳大人,也一樣逃不出去,於你何益?」

離離強忍著,抑制著自己不掉淚,忽然瞥見追命關懷的眼色,心中一慌,幾乎握不住劍,吳鐵翼上前一步,大喝:「離離——」冷血的斷劍卻陡地遙指著他。

吳鐵翼的動作也陡然頓住,豆大的雨珠在鐵額上淌下。

吳鐵翼的一聲大喝,使得離離的劍,又挺了挺,兩劍交架之處,迸出了星花。

冷血唉了一口氣,道:「可惜。」

「可惜我卻不敢與你賭這一點。」

離離禁不住喜道:「你答應了。」

追命想呼:「四師弟,萬萬不可。」但張開嘴,卻見離離喜抑不住而掉下的兩行淚,滲著頰上的雨珠,流落下去。

冷血道:「但要先放人,再給你們走,兩個時辰內不追趕。」

離離微微沉吟了一下,道:「好。」

冷血反問道:「你不怕我們食言反悔嗎?」

離離笑了起來:「如果你們是不守信諾的人,儘管反悔吧。」

吳鐵翼大喝道:「離離,不可——」但離離倏收雙劍,已放了追命,小去看見離離的手勢,也緩緩收回了匕首。

冷血喝道:「好!今日就放你們一馬,不過,這件案子,天涯海角,我都會緝拿吳鐵翼歸案的,否則,願代受刑!」他這句話,是向眾多部屬交待的。

追命也道:「十天之內,崔略商若不能捉吳鐵翼歸案,當自絕於市。」向離離道:「你們去吧!」

離離等人也被這等重語震住。吳鐵翼氣急敗壞,掠上一匹空馱的馬,大喝道:「我們走!」

小去過來拉離離的手,離離匆促中回頭望了追命一眼,那眼色的悽婉令追命心裡一疼,兩個輕靈巧的身影,同登上另一匹馬,雨中,四馬五人的馳出了山谷。

只聽一聲長吟:「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方覺曉橫抱神劍蕭亮的遺骸,在晨雨寒風中孤伶伶的走出了山谷。

追命痴立在雨中,彷彿眼前浮現的是那弱不勝衣的纖影,那悽怨的美眸,以及微泛紅潮的容姿。彷彿又聽她幽幽地道:「江湖風險多,三爺要保重。」然後纖手遞過來一把傘。

然而真有一把傘替他擋住了雨水,追命回首看去,見是冷血與習玫紅,眼神盈著瞭解與溫暖。

三人同在一把傘裡。追命自嘲地笑了一笑,道:「前路還有很多風雨哩。」細雨細敲在傘上,語音倍覺滄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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