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鋪收卷兩邊的具串珠簾,簌地蕩起,一人大步踏入,鐵臉正氣,眉清神癯,五綹長髯齊胸而止,面帶笑意,卻似乎執令旗揮動千軍的威儀。
那人一入藥鋪,脫下藏青色大襖掛袍,笑道:「餘老闆,今兒個藥可辦來了未?」
藥鋪老闆慌忙走出藥櫃,打躬作揖地一疊聲道:「吳大爺,要您親自蒞駕,真不好意思,我原本已遣夥計送去,適逢這場雨……」
那人截道:「不要緊,藥趕用,我來拿也一樣。」
餘老闆忙道:「不一樣的……這,這太不好意思了。」
那人笑道:「餘老闆,你是開藥局的,要是人人都要勞您的大駕把藥送去,那你這藥局不如可改開為送貨行!我來買藥你把上好藥材拿出來,便兩無虧欠了。」
忽聽一個聲音陰森森、冷沉沉地道:「吳大人,你跟我們,可絕非兩無虧欠。」
說話的是在藥櫃前的竹笠低垂的人,他一雙厲電也似的眼神,像笠影下兩道寒芒。
那鐵面長鬚人雙眉一蹙,背後又有一個聲音陰側側地道:「是你欠我們,欠我們命,欠我們錢!」
鐵面長鬚人目亮如星,笑道:「玄老大?放老三?」
適才發話的在藥爐畔焙火的竹笠雨蓑客緩緩舉起一隻手,按在雨笠沿上,道:「吳鐵翼吳大人,你還沒忘記咱們哥兒倆。」
被稱為「吳鐵翼吳大人」的鐵面長鬚人依然笑態可掬:「沒忘記,也不敢忘記。」
「哦?」
「玄老大和放老三二位,曾為吳某屢建殊功,捨身護戰,吳某怎敢相忘?」
「是麼?」第一個發言的蓑衣客伸手入蓑衣內,沉沉地道:「難得吳大人還沒忘記我們這些無名小卒。」
另外一個蓑衣客也託笠逼近,變成一個從正面、一個從側面緩緩行向吳鐵翼。
「只怕吳大人不是記著小人的好處,而是害怕小人來向吳大人討好處吧?」
吳鐵翼似無所覺,只說:「放老三,你胡說些什麼!」
「我胡說?」放老三仰天打了個哈哈,猝然轉為激烈而淒厲的語調。
「我們為你吳大人效死命,洗劫了‘富貴之家’,造成了八門慘禍,毒殺郭捕頭,奪權習家莊,為的就是你的承諾,事成之後,唐門得權,你縱控實力,我們得銀子!就是為了這點,唐失驚唐大總管的命才斷送在‘習家莊’的!」
「但是你唆使我們在‘飛來橋’前橘林中,跟四大名捕冷血鐵手火拼血鬥,自己卻捲走財寶,遠走高飛!」玄老大恨聲接道。
「但你意想不到,唐鐵蕭唐先生死了,俞鎮瀾俞二老爺也完了,可是我們五十人中,還會剩下了我們!」
「我們天涯海角,都要追到你,索回那筆錢,償還犧牲了的兄弟們的命!」
吳鐵翼眉一揚,須也跟著揚,豪笑道:「哦?殺了我,怎麼取回金錢珠寶?」
玄老大怒道:「說出藏寶處,可饒你不死!」
「我想問你一句話。」吳鐵翼忽爾反問。
玄老大一怔,咆哮道:「有屁快放!」
吳鐵翼笑道:「放?別忘了你的兄弟才姓放。」
放老三厲吼一聲,「錚」地自笠沿裡抽出一方日月輪來。玄老大忙以手製止,咬牙切齒地道:「你要問什麼?」
吳鐵翼笑嘻嘻地道:「你心裡是不是在盤算:你先不仁,我才不義,誘說出錢藏何處,才一劍殺了滅口,是也不是?」
玄老大也按捺不住,刷地自蓑衣內拔出一柄藍湛湛的緬劍,劍尖似藍蛇千顫,指向吳鐵翼,厲聲道:「姓吳的,你說是好死,不說是慘死,我刺你一百劍叫你九十九劍斷了氣就不是人!」
吳鐵翼忽然嘆了一口氣。
玄老大冷笑道:「你怕了?」
吳鐵翼道:「可惜。」
玄老大一愣:「什麼?」
「可惜冷血不知為什麼把你們饒了不殺;」吳鐵翼臉帶惋惜之色:「而你們到頭還是送上來把命送掉。」
吳鐵翼確是不知道冷血為何要把這兩個狙擊手放走,他們是「化血飛身卅八狙擊手」,跟「單衣十二劍」,力敵冷血,當其時唐鐵蕭纏戰鐵手。後來冷血盡誅單衣十二劍,格斃三十八狙擊手中之三十五人而力盡,藉語言驚退其餘三人,方免於難,這是吳鐵翼趁混戰中逃逸,是故不知內情。(這段大決戰及八門慘禍、習家莊鉅變、富貴之家劫難,詳見「四大名捕」故事之《碎夢刀》、《大陣仗》二文。
此際玄老大一聽,想起數十兄弟就為此人枉送性命於冷血劍下,怒火中燒,大喝一聲:「我斫你的狗頭浸燒酒!」
那抖動的劍尖,驟然間化成百點寒芒,好像有七八十把劍一齊刺向吳鐵翼的臉門。
吳鐵翼長髯掠起,袍影揚逸,退向堂內,
忽又一道白芒幻起,亮若白日,夾著嗚嗚急風,飛切吳鐵翼後頸大動脈!
放老三也出了手!
吳鐵翼神色優雅,側走之勢倏止,就像一個宰相在書房裡看完了一頁書再翻至另一頁一般雍容、自然,足翹蹲沉,腳踏七星,已向藥鋪門口倒掠了出去!
只可惜看來他不知道門外還有一個人。
門檻上還有一個蓑衣人。
蓑衣人已從小腿內側拔出寒匕,鋪裡的兩個蓑衣人,也揮舞日月輪和緬劍,追殺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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