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你把一隻青蛙從肚子剖開,把它的五臟腸子全都掏挖了出來,流了一地,你就能想像挖開一個人的身體,那是什麼滋味。
謝自居、鐵手、冷血都目不轉睛的看著仵工剖屍,雖然三個人,一個擦著汗,一個皺著眉,一個還是忍不住要握緊了拳頭。
至於習玫紅,早已被「請」到密室上面休息去了,否則她要是看了,只怕跟大多數的仵工一樣,都不敢再吃動物的腸肚髒腎。
剖解到最後的結果是:沒有這樣的傷口,也沒有這樣的針孔。
鐵手忽下令:「剃光死者的頭髮!」
如果針孔在腦蓋上,如刺在百會穴等,也能起影響腸胃的作用。如果針孔在密發之間,任誰也查不出來的,除非將頭髮剃光。
發已剃光。
並無針孔。
鐵手苦著臉,走到郭傷熊屍首跟前,肅然道:「郭捕頭,我們為了查明案子,為你復仇,而數次驚動你的遺骸,請你原宥。我們一定會緝拿兇手,使你瞑目於九泉之下的。」
五
跟謝自居一起用飯之際,鐵手、冷血和謝自居都並不怎麼開胃,只有習玫紅是例外,她吃得非常開心。
謝自居眼邊的皺紋似乎一下子深了許多。
「看來,郭捕頭真的是食物中毒而致死的了。」
冷血想了想道:「食物?郭捕頭的胃部似乎沒有其他的食物。」
這點鐵手深不以為然。「毒力既可把他腸胃全部焦爛,也當然可以把食物全部化掉。」
謝自居鬢邊的幾根白髮特別顯眼。
「那麼,是誰可以毒得倒以小心慎重稱著的郭捕頭呢?」
冷血目光閃動說道:「會不會郭捕頭所中的毒,根本是失去抵抗力之後被人硬灌進去的呢?」
鐵手道:「這也有可能。」
謝自居道:「不過,有誰可以抓得住郭捕頭呢?他的外號叫‘一陣風’,打不過可以逃啊。」
鐵手道:「這也很難說,就以暗算過我們的‘十二單衣劍’來說,要是他們十二人一起出手,郭捕頭輕功再高,也不易逃逸。」
冷血補充道:「就算是他輕功再高,有時也很難說,他侄兒外號‘白雲飛’的郭秋鋒,輕功也是不亞於其叔之下,但也許為了某些原故,不願逃離,只好戰死了。」
謝自居道:「看來要破郭捕頭的案,還得先擒下‘十二單衣劍’……這十二劍武功高得出奇,若只是我手邊的兵力,對他們仍是一籌莫展的……」
鐵手道:「自居兄當官以來,以廉介不苟取令江湖人稱羨,別說我們職責所在,單是這一點上我們也願與謝大人共同進退……只是,單衣十二劍尚不足畏,那暗中出襲的人才可畏……」
謝自居沉吟道:「奇怪,這一帶沒聽說過有這樣的高手……」
鐵手忽然問道:「謝兄沒幾天好睡了吧?」
謝自居一哂而笑道:「敢情是我滿臉倦容了?」
鐵手笑道:「案子只要鍥而不捨,絕不放棄,定會有水落石出的一日,謝兄還是不要太過傷神的好。」
謝自居苦笑道:「只怕我這尚剩的幾天不多傷一點神,以後……以後連傷神的機會也沒有了。」
鐵手、冷血齊道:「此話怎說?」
謝自居淡淡地笑了一下,道:「吳大人很關切此事,他只給我十天時限,必要破案,否則……現在已經過了八天了。」
鐵手,冷血交換了一個眼色,心頭頗覺沉重。
謝自居又振起強顏笑道,「下官個人榮辱事小,破案事大……二位既已來了,下官已略感寬懷,——這案子,遲早得破,只是看遲或早而已!」
忽聽一人哈哈笑道:「君楚,那我算是來遲,還是來早了?」
「君楚」正是謝自居的號,而來者清癯雅優,臉帶正氣,五綹長髯及胸,有不怒而威之儀,卻正是知州事吳鐵翼,大步行入廳來。
六
吳鐵翼哈哈笑道:「君楚,我這倉促進來,你不見怪吧?家丁本要通報,但我一聽鐵兄冷兄也在,迫不及待,便叫他們免了俗禮,闖了進來……怎樣?我沒成了不速之客吧?」
鐵手、冷血、謝自居三人一起站了起來,習玫紅好不興高采烈的夾到一塊爆獐腿肉,正想好好咀嚼,吳鐵翼就來了,習玫紅只好不情不願的勉強站了起來。
謝自居作揖道:「吳大人光臨寒舍,有失遠迎……」
吳鐵翼一皺眉,大笑道:「只要三位無見外之意,那就得了……在公堂前,咱們各有位份,在這裡,大家是朋友,不拘俗套!」他說話間五綹黑髯飄揚,顧盼自豪,十分灑落,極有威儀。
三人點頭稱是,謝自居自讓首席給吳鐵翼坐下,並命人多備筷箸。
若論官銜,吳鐵翼自然比謝自居和俞鎮瀾要高得多了,比起鐵手和冷血,雖管轄許可權不同,鐵、冷二人可以說得上是京城裡派出來的特使,但吳鐵翼乃是朝廷指派的地方父母官,也比鐵、冷二人只高不低,惟鐵手、冷血二人份位直屬於紫禁城內諸葛先生指揮,形同擁有「尚方寶劍」者可「先斬後奏」,是以有一種任何高官都不敢忽視的聲勢。
吳鐵翼一旦坐下,他身邊有兩個人,其中一個伴著他坐下,另外一個,很快的經過了大廳,像飄行一般「滑」到了窗前帷幔暗處,倚著柱子站著,不發一言。
謝自居一怔道:「那位是誰,怎不過來一起……」
吳鐵翼哈哈笑道:「那是我的朋友。」他拍拍身邊那位面白無髯的中年文士道:「這是我的師爺,人稱‘黃蜂針’的霍大先生霍煮泉。」
鐵手拱手說道:「原來是霍先生,聽說吳大人手下有一文一武,文的就是霍先生……」
霍煮泉笑態可掬,一一與人招呼過後,笑道:「全仗吳大人栽培,我只會作幾首歪詩,寫幾個墨字,別無所長,諸位見笑了。」
鐵手的眼光,仍向那暗中的人望去,那人上半身全沒入帷幔的暗影中,但鐵手目光仍如觸冷電,幾乎要打一個寒噤。
吳鐵翼笑道:「我座下一文一武,文是霍先生,武是那位朋友,我有他們二人,等於千軍萬馬,足可傲視公侯!」他一面說一面大力拍在霍煮泉肩上。
冷血忽然道:「那位朋友,是吳大人的武將,不知高姓大名,過來一敘吧。」
那人絲毫不動。
吳鐵翼笑道:「我這位朋友脾氣古怪,喜歡獨來獨往,武功卻很高,他怕我有危險,硬要保護我來,他素不喜與人交往,也不想透露姓名,我們就別管他吧。」
冷血、鐵手都笑了一笑,鐵手道:「其實我們也不是第一次看見這位朋友了,卻仍是如此生疏。」
吳鐵翼剔了剔眉:「哦?你們在哪裡見過?」
冷血道:「俞大人府中。」
只見那帷幔暗影中的人,靜然端坐,腋下夾了一把油紙傘,好像完全沒有聽到這邊廂的對話。
冷血冷冷道:「吳大人,不管你這位朋友是誰,他都是一位高手,一位真正的高手。」說完之後,他再也不看他一眼。
但他覺得背上一直有一股灼熱,就像「芒刺在背」的那種感覺,冷血從來沒有想到有人的眼神竟會這般厲烈,鐵手也有同樣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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