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刀

碎夢刀 溫瑞安 第1頁,共2頁

一

習笑風砍倒了冷血,正在狂笑著;習玫紅卻衝上前來,護在冷血面前,急促地道:「哥,你不能這樣子,哥,你不能殺公差……」

習笑風的眼中,突然發出一種十分奇特的光芒來。這種奇異的眼神,令想上前勸說的習秋崖,也不由自主的騰、騰、騰地倒退了三步。

就在這時,習笑風橫掃了站在角落的習球兒一眼。

習球兒因為唐失驚藥物所制,整個人木木訥訥、愚愚驢驢地站在那裡,對眼前的情形似視若無睹。這當然都是因為唐失驚所施的毒物控制其神智之故。

因為唐失驚知道習球兒已中了他獨門毒藥,而解藥只有他懂得配製,甚至連他自己也不曾配有,所以,他大可放心讓習球兒站在那裡,因為除了他自己,誰也救不回習球兒。

習笑風看了看習球兒一眼後,眼裡震出一種出奇慈祥的眼色。

但緊接這種眼色之後,習笑風的行動,是狂吼著,呼號著,怒嗥著,衝向鐵手的戰團中,一刀砍了過去!

鐵手和唐失驚,正到了生死立判的苦鬥中!

唐失驚一見習笑風砍倒了冷血,揮刀過來相助自己,不禁大喜,就在這時,他驀然發覺習笑風那一刀,竟是向他劈來!

唐失驚這一回可說是大驚失色,百忙中抽刀格住習笑風一刀,但「格」地一聲,鐵手的拳已擊在他執刀的臂骨上。

「格」是他臂骨折碎的聲音。

唐失驚不愧是身經百戰,臨危不亂,他一個騰身倏然撤離戰團,撲過去用剩下一隻完好的手,抓住了直愣愣的習球兒。

習玫紅不禁掩嘴一聲驚呼,唐失驚的五指指縫,都扣著一枚發出藍汪汪色彩的「東西」,這「東西」無疑那是極厲害的暗器,見血封喉,而正抵在習球兒頸上。

習秋崖撲過去營救,他忽覺有七八道暗器,不帶一絲風聲的向他射到!

唐失驚右手已折,左手扣住習球兒要害,但暗器卻不知從他身上哪裡射出來!

習秋崖閃躲過一輪暗器,別說救人,幾乎連命都丟了。

唐失驚扣住習球兒,逼退習秋崖,看他的精神,正是揚聲想說些什麼,但就在這時,習笑風怒嘯著,一刀劈下!

唐失驚沒想到習笑風的愛兒給掌握下仍敢出刀,他情急中提起習球兒在身前一舉,如果習笑風這一刀砍下去,必定先斬中習球兒,才會砍中他。

所謂虎毒不傷兒,無論如何,都能把習笑風的瘋狂攻勢擋得一擋。

但是接下去的變化,完全未可預料。

習笑風仍一刀砍了下去。這一刀,自習球兒,唐失驚頭頂切了下去,一直切到習球兒腹際,也等於斬到唐失驚胸際(因唐失驚高舉習球兒當作盾牌,而習球兒還是小孩子當然比唐失驚矮小得多),這一刀,幾乎把兩個人,劈成四爿。

這樣的場面,不但使習秋崖駭絕,習玫紅尖呼,小珍畏怖,就算是遍歷武林殘殺的鐵手冷血,也為之震住!

唐失驚當然死有餘辜,但習球兒——習球兒只是一個孩子,而且還是習笑風的親兒!

習笑風一刀砍了下來,再也沒有多看一眼,倒提著刀回身,跟鐵手說:「大惡已除,多虧你們替習家莊力挽狂瀾。」他一面說著的時候,刀鋒上還在淌著他兒子的鮮血。

鐵手怔了怔,不知怎地,心頭總有一股寒意,但習笑風是確確實實地救了他一命。他只好說:「是莊主機變百出,制住了大局……」話未說完,刀光一閃,習笑風已一刀向他當頭劈到!

鐵手見習笑風一刀殺死唐失驚和自己的兒子,心中大有餘悸,卻未料到習笑風會向自己突襲;那是因為習笑風根本沒有理由去殺害他們!

習笑風殺死自己的孩子,還可以解釋為無毒不丈夫,生怕自己被唐失驚挾持,不欲錯過殺死這鉅奸的時機,所以寧犧牲自己的孩子,也要殺了唐失驚。可是,習笑風此刻實在沒有理由要殺鐵手、冷血。

也許因為見習笑風殺兒而不變色太過震愕,其實鐵手應該想到,這個人還有什麼做不出來?

鐵手眼明手快,右手一格,格住了一刀。

習笑風卻似瘋狂了一般,左手二指,直插鐵手雙目。

鐵手左掌一抬,掌心擋住習笑風的雙指。

可是習笑風卻似瘋了一樣,同時間抬足一踢,這下鐵手倉促之間,再也避不過去,被踢中「窩心穴」!

這「窩心穴」不是軟穴麻穴,而是死穴。

習笑風雖並不精於腳法,但這一足踢出,卻是全力旌為。

「砰」地一聲,習笑風發出一聲慘呼,因為鐵手力貫胸膛,習笑風一腳踢上去,如踹在黃銅上,五隻足趾,被巨勁反震下折斷。

可是鐵手死穴上捱了這一下重擊,也真夠受了,這一下憑他過人的內力,及時將真力氣功護住胸部,他這一腳仍使他全身痙攣起來,撫心踣地。

換作是別人,這一腳踢中死穴,早已七孔出血而死:鐵手內功渾宏,雖可不死,但也心痛如絞,一時之間,未經過調氣復原之前,全身乏力,喘息急促,十分痛苦。

習笑風一腳踢去,卻被震斷了五趾,心中驚疑,但終見鐵手仆地不起,忍不住發出一連串的狂笑來。

這一陣狂笑的瘋狂程度,可謂令人驚心動魄,他一面笑著,一面揮刀舞著,這時候如果還有人不相信他是一個瘋子,只怕那人才是一個真正的瘋子。

待他笑聲剛笑完,習玫紅就悲聲問:「哥,你在幹什麼?你究竟在幹什麼?你知道你在幹什麼?」

習笑風瘋狂的笑聲一斂,但他的眼神卻比瘋狂的笑聲還瘋狂:「你問我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當然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這幾年來,受盡了委屈,忍受別人的操縱,現在,我才吐氣揚眉,才是真正的武林泰斗,才是真正的習家莊莊主……」

他的眼睛佈滿了血絲,披頭散髮,臉容可怖,反過來指著驚惶中的習秋崖和習玫紅,狠狠地問:「那你們呢?你們曾為習家莊做過什麼?你問我為什麼……我告訴你,唐門控制了習家莊,要把習家莊塑造成一個小唐門,所以,他們打家劫舍,劫得了不少財物——那些財物,金、銀、珠、寶、翡翠、瑪瑙、字畫,足夠拿來起一座大城……」

習笑風的眼睛發出近乎痴呆,但又十分邪惡的異彩:「你們想想,那麼多價值連城的寶貝,都是我的了,我是習家莊的莊主,我要用這筆財富,來盡情享受,把習家莊建立得金碧輝煌,實力宏大,然後反攻唐門,報仇雪恨……哈哈……哈哈……」說到這裡,他又發出一連串瘋狂的笑聲。

「可是,」習笑風臉上換了一種十分猙獰的表情,「我不殺他們,他們就會把金銀財寶搶回去,交到那些貪官汙吏手上,那也不是給那些狗官享用?難道還會交回給連遺孤都沒有的事主?我連自己心愛的兒子都殺了,難道會饒了這兩人?」

習秋崖驚惶地顫聲道:「那……那,我們,我們……」

習笑風睨了他們一眼,忽笑道:「我不殺你們,你們要替我重振這習家聲威,你是我的弟弟妹妹,我只殺他們,不殺你們。」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十分柔和,但在習玫紅、習秋崖耳際聽起來,卻毛骨悚然。

只聽冷血沉聲道:「二公子,三姑娘,令兄長期扮成瘋子,此刻,他已經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瘋子。」

習秋崖和習玫紅聽了這句話,臉色大變,兩人迅速互望了一眼,習玫紅在習秋崖耳邊迅速地說了幾句話。

習玫紅跟習秋崖說話,習笑風並沒有注意到,因為他此時正揮著刀,猶似一個張牙舞爪的人向冷血逼進,桀桀笑道:「我瘋?你說我瘋?我就要你一輩子再也說不出話來!」

冷血捱了一刀「失魂刀法」,傷口迸裂,自然無法再躲過他這一刀。

就在這時,忽然發生了一件使習笑風沒有料到的事,習玫紅背了冷血就跑。

習笑風愣了一愣,揮刀大叫:「回來,回來……」

他大叫的同時,發現習秋崖也挾了鐵手,奪門而出!

習笑風揮刀狂追,一面叫嚷道:「放下,回來,回來!」但他一面揮刀,他的弟弟和妹妹更是沒命地逃跑。

習笑風一面兜罵著,披頭散髮追了出去,只留下了一個小珍,在三四十柄單刀架,六十四張椅子及四具屍首的大廳上。

習笑風不但武功、刀法比他的二弟三妹好得多,輕功也比他們高得多——武功也比這兩人合起來加倍都高,但輕功完全是個人的表現,不能兩人合併起來就可以跑得快一些的。

何況,習玫紅和習秋崖還要揹負另一個完全不能移動的人的重量。

習笑風原本很快就可以追上他們,但是,習笑風的一足五趾,卻為鐵手內勁所震傷,以致他一隻左腿,幾乎難以移動,要不是過了綠草坪,紫花地的盡頭,就是攔面的跨虎江,而偏生習秋崖和習玫紅又完全不懂水性的話,習笑風就一定趕不上他們倆。

可是,習笑風現在趕上了。

他曳著一隻受傷的腳,眼光發出狠毒的神色,嘴裡咒罵著:「好,好,你們真不聽我的話,幫著外人……你們……就不要怪我……」

習笑風曾為了要驚動四大名捕來解他的危難,不惜逼自己弟弟和未來的弟婦脫衣投水,而為了不受唐失驚的威脅,竟殺了自己的孩子,此時此際,習秋崖和習玫紅都心知肚明,習笑風要幹什麼了。

習秋崖放下鐵手,揮著刀,也一面揮著無力的手,他那樣胡亂的揮法,就像不斷的搖著手一般,只聽他嘶聲道:「哥,你,你不要過來,再過來,過來,我,我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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