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旨只有在承認它的人心目中,才有份量和意義,對一些人來說:譬如死人,化外之民、漠視朝廷的人就起不了任何作用。
就聽不到的人來說也一樣。
李玄衣和李鱷淚的對決比他們想象中還要劇烈。
李玄衣赤手空拳,卻專攻對手身上的一些不重要部位及難以御防的地方。
兩人戰了半個時辰,李鱷淚左耳給扯掉,血流如注,左腳尾趾被踩斷,右腳後跟及拇趾被踢碎,右臀被踹了一腳,左手尾指折斷,頭髮也被扯去一大片,鼻尖也給擦傷。
他身上掛彩雖多,但元氣未傷。
他的劍本來只有單手執住,無論劍法如何周密、凌厲,總傷不了李玄衣。
可是,當他雙手同時執劍之時,情勢就全然不同了。
無論李玄衣如何跳走、迴避、閃躲、騰躍,都躲不了雙手劍的追擊。
李玄衣在這重要關頭卻做了一件事。
他踢翻了桌燈。
室裡只剩下一支燭仍亮著。
他撲向那支燭光。
李鱷淚生恐他連最後一支燭火也弄熄,連忙回劍兜截。
劍風凌厲。
李玄衣突然遠遠閃去。
劍刺空,劍風滅燭。
室內登時一片漆黑。
李鱷淚中了李玄衣的計,自己的劍風替對方滅了燭。
在黑暗裡,誰都看不見誰。
李鱷淚一直枯守,但對方毫無聲息。
李鱷淚終於忍不住,他揮劍,從身邊舞起,決定要把這密室每一寸地方都逼死,只要李玄衣還在室內,他就一定能把他刺成麻蜂窩般的窟窿。
劍仍在李鱷淚手上。
所以他很放心。
密室充溢著劍風。
劍風下,兩個人在黑暗的生死間徘徊。
——誰死?
——誰生?
意外。
高風亮、唐肯等人斷沒料到有這樣的一個意外。
連冷血也想不到。
皇上的旨意是:已經查明瞭劫餉案件,神威鏢局的嫌疑乃屬冤枉,真正監守自盜者系李鱷淚陰謀主持,是故下令冷血、李玄衣等捕獲此人即就地正法,至於青田縣的年稅亦不必再繳,只囑各部負責人儘快起回銀兩,送返朝廷便是。劫獄拒捕的情形,全由「無師門」領袖關飛渡策動,跟他人無涉,關飛渡既已歿,事亦無需追究。還有「神威鏢局」的人忠勇護鏢有功,被冊封為「護國鏢局」,局主高風亮赴京聽封,追加勳銜。其他李鱷淚手下參與其事者,皆因不知者不罪,並將功贖罪,擒殺李黨餘孽為責。
聖旨裡還提及這件事得以真相大白,全因丞相傅宗書明查暗訪,才得以昭雪沉冤。
李鱷淚的官位雖高,但再高也抵不上半個傅宗書。
何況這是聖旨!
局勢急遽直下,李系人馬中,再沒有半個敢動手,人人都想置身事外,且恨不得把李鱷淚抓來碎屍萬段,以洩心頭之忿,以表自身之清白無罪。
最意外的是高風亮。
他本來是個通緝犯。
「神威鏢局」已經倒了,亡了,欲振無從了,可是突然之間,局勢改了,「神威鏢局」雖然變成了「護國鏢局」,且竟變成國營了,自己也變成了官,這剎那間的「起死回生」,高風亮驚喜之餘,只懂得把頭如搗蒜泥般的叩著,大喊:「皇上聖恩,皇上聖恩,萬歲萬歲萬萬歲。」
然後他跳起來,忘了身上的傷,像一隻麻雀般蹦跳,抱著唐肯,像告訴天下人似地道:「皇上真是聖明,皇上真是聖明。」
「皇恩浩蕩,我一輩子都報還不了。」
又說:「傅丞相真是明察秋毫,真是英明賢良!」
唐肯自然也很高興。
只有丁裳衣呆住了。
皇帝的旨意十分明顯,除了為這件事翻案外,便是平息民憤,把罪魁禍首全推到李鱷淚的身上,至於別的事,也歸到關飛渡頭上來,反正關飛渡已經死了,這事自然也不了了之了。
可是丁裳衣知道關飛渡沒有犯過這些罪狀,他在牢裡因扶危濟弱而給李鱷淚的手下害死的。
她不能承認這些。
她不能讓關飛渡死後蒙屈,永不得伸。
她揚聲叫道:「不是關大哥……關飛渡沒有罪!」
眾人都望向丁裳衣,都帶著輕蔑和敵意。
高風亮忙道:「丁姑娘,別亂說話!」
丁裳衣道:「劫獄的是我,跟關大哥無關!他劫富濟貧,因誤傷平民而自首服刑,從沒有叛變朝廷之心!」
高風亮截道:「丁姑娘——!」
文張皺眉叱道:「不識時務……膽敢違抗聖旨!」
李鱷淚剩下的部屬和文張帶來的人,已準備向丁裳衣圍迫過去了。
唐肯忙道:「丁姑娘……」
丁裳衣斬釘截鐵地道:「不能讓關大哥含冤莫白於九泉的。」
高風亮叱道:「丁姑娘,皇上聖明,這事待慢慢再查,你不要剛愎自用,自誤前程!」
丁裳衣徐徐回首,用一種冷漠的眼色,像從來沒有見過這個人似的看著高風亮,道:「你現在得償所願,沉冤得雪,別人的冤屈,當然不必再查了。」
高風亮漲紅了臉,叱道:「胡說!」
這時眾人已向丁裳衣圍了上前,就等文張一聲令下。
唐肯忽跳過去跟丁裳衣並肩而立。
丁裳衣心絃一震,低聲叱道:「走開!」
唐肯大聲道:「我不走。一路上,我們都是在一起的。」他理直氣壯地說,「現在,也是在一起。」
丁裳衣只覺心頭一陣感動,這種感覺,除了對關飛渡生起過之外,對誰都沒有這樣子的親近。
然而,現在她又感覺到了。
冷血忽叫道:「丁姑娘,你——」
丁裳衣道:「你不必勸我了。」
冷血忽踏近一步,到了文張身邊,文張唬得退了一步,但冷血已在他耳邊低聲說了一句:「我知道,傅丞相因為曉得諸葛先生正插手此事,收集證據,便順手推舟,作個好人,裝得大義凜然恭請聖上下旨制裁李鱷淚等人,你也通風報信有功——」
文張低聲道:「你要怎樣?」
冷血疾道:「丁姑娘也是諸葛先生的人。」
「哦?」文張臉上現出遲疑之色,終於揚聲道:「逆賊關飛渡是否蒙冤的事,我會稟上去,伏請聖上再派賢能稽查,這件事,暫且就這樣子,請耐心等候吧!」便跟同來的人站在一旁,剩下的李鱷淚手下,人人面面相覷,不知冷血要如何處置他們。
冷血只覺一陣昏眩。
他流血確已過多,要不是聶千愁前來助陣,他早就無法捱得住了。
聶千愁傷得也不輕,但他笑著拍拍冷血的肩膀,道:「你的恩義,我還清了。」手裡塞給冷血一件事物,附耳低聲道:「這幅骷髏畫,我因不值李家父子所為,趁劫獄之亂,順手牽羊,把它取走,以免再有剝皮慘事發生……我也不知道這要來作什麼?不過大家似乎都在找得緊——就送給你吧!」
冷血心中感激,揚聲問:「你——?」
聶千愁已蹣跚走出衙門,背影淒寒,不回頭地拋下一句話:「我去找我的兄弟去。」哈哈一笑,吟道,「因為他們是我的寂寞,我的豪壯。」唐肯本要前去攔住聶千愁報殺袁飛之仇,但聽他這兩句話,一時怔住,沒及出手。
「一朝是兄弟,一生是兄弟。」當說到這兩句話時,他的身影已消失在雪地上。冷血茫然一陣,忽聽密室的門嘭的一聲,打了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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