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風亮拂髯嘆道:「奇怪的是,除這兩人外,餘眾武藝俱不高,他殺得我們二三十人,我們也宰了他二十餘人,但是,後來又湧來一批蒙面人,我見再不可戀戰,便發暗號,護餉突圍——」
冷血道:「在這種情形下,護餉是絕不可能的。」
高風亮道:「冷兄所說甚是。但我王命在身,本待誓死與稅餉共存,只是藝不如人,不久鏢車便被奪去,那兩個神秘高手之一也押鏢離去,剩下二十多人,由那隨手拿到什麼兵器都會使用的蒙面人領隊殲滅我們……」
唐肯悲聲道:「那時,我們身上冒著血,流著汗,已苦戰到了晚上……」他說著,彷彿回到當時的情境,白色的早砂染得腥紅處處,屍體狼藉遍野,黑穹星光閃爍,荒野間流螢點點,仿與星空對映。
那時候,他們就只剩下混身浴血的高風亮、唐肯、藍老大、吳勝、張義宏、黎笑虹六人,喘息著、狠狠地盯著那蒙面高手和十餘名敵人。
忽然間,那為首的蒙面客一揮手,這些人全部急退,押著鏢車撤走得一個不剩。
他們錯愕不已。蒼穹上星光萬點,出奇的靜,又迫人的近。他們都不瞭解對方為什麼會放過他們。
但見地上兄弟朋友們的慘死,悲從中來,高風亮強抑悲痛,作出分派:唐肯、藍老大、張義宏趕緊回總局示警,並調集人手,追查此事;黎笑虹和吳勝負責報官,而高風亮獨力去跟蹤那一干撤走的惡客——那為首的兩名蒙面客雖難以對付,但其他的人武功並不高,照理不難查出蛛絲馬跡。
唐肯、吳勝等都希望跟同局主高風亮一起去手刃大敵,高風亮那時橫刀叱道:「我們身逢此難,還婆婆媽媽,夾纏不清的做什麼!我們這幾個人,合起來都不是人家的對手,現在唯有分頭去謀求補救之策,能做多少就做多少,跟我在一起,反而沒好處!」
「神威鏢局」自創局以來,向來都威風八面雖是遇過大風大浪,但幾曾有這樣的挫敗!這苦戰餘生的幾人都是鐵錚錚的好漢,一時也不禁慌了神亂了手腳。
冷血聽到這裡,忽「啊」了一聲。
高風亮望了冷血一眼,繼續說下去:「我追蹤那一干匪徒,直過北旱砂壩,以為要出關子嶺,不料他們一個迴轉,返回青田縣,我覺得事有蹺蹊,便緊躡而去,到了黃蝶翠谷,卻發現一件奇事——!」
唐肯搶著問:「什麼奇事?」他一時忘了高風亮主要是講給冷血聽。
高風亮的神情很奇特,像是回到了當天他所親歷的情境:
「……那一役下來,原本還剩下十九名蒙面歹徒的,竟全都被人毒死了!」
唐肯「啊」了一聲,「是誰毒死他們?」
高風亮苦笑道:「我驗過,但驗不出是什麼毒。五官都全給毒腐掉了。」
冷血忽問:「那兩個蒙面高手在不在裡面?」
高風亮答:「不在。想必是他們下的毒,殺人滅口,不留痕跡。」
冷血搖了搖首,說:「遲了。」
高風亮道:「我看見那些被毒殺的屍首,也一拍頭,才‘啊’了一聲……於是便急急轉回北旱砂壩——」
唐肯喃喃地道:「我不明白……」
丁裳衣笑著在他後腦杓子上一鑿:「呆子!高局主想起在北旱砂壩時,便應該掀開那些歹徒的面巾瞧瞧,說不定早就知道做案的是誰了……剛才冷捕頭聽到高局主要眾人分散行事而沒即刻察看地上屍體之時,便‘啊’了一聲,想必那時已省及這點。」
冷血淡淡地笑了笑:「只怕,高局主回去再要看,已來不及了。」
高風亮跺足道:「是來不及了。偌大的北旱砂壩,除了神威鏢局夥計們的屍首外,連一件敵人的武器也沒遺下。」
唐肯仍愣愣地道:「他們這樣做,是什麼意思……」擦擦唇上的微溼。
冷血道:「兇手有這樣的力量,其實要殺你們,也是易如反掌,何必反而對自己部下大開殺戒呢?他這樣做,必有目的。」
高風亮道:「正是。我那時也有這樣想法,如果兇手旨在獨佔鏢銀,不需要毀屍滅跡;如意在滅口,不如連我們也一併殺了,又何必如此費事呢?」
冷血沉吟道:「只怕……」忽住口不語。
高風亮等了一會,不見冷血說下去,便道:「兇手費了那麼大的手腳,當時確令我費盡疑猜。後來,我怕總局出事,便連夜趕回青田鎮去,因為怕遭了埋伏,所以一路上非常小心,掩近總局,已近天明。待見得家門,心裡稍寬,不料赫然驚見,局子竟給查封了,路上又撞見局裡的人一一被鎖了去,無論怎麼喊冤都不放人,我本想衝上前去說分明的,但聽其中一名衙差罵道:‘我們抓不到你們局主,已夠麻煩了,還說放你!’我才知道他們的目標是我……」
冷血道:「這種情形,你出面只有變成籠中囚而已,於事無補。」
高風亮黯然道:「我也想到這點。勝負存亡不要緊,要留清白在人間。如果我枉被抓了進去,有理說不得,進了枉死城,只怕連累了大家不算,還給人貽罵千年……鏢局亡了還事小,那一百多萬兩餉銀,朝廷還是催納,教鄉民怎有法子一繳再繳?!」
冷血臉色凝重,道:「鏢局失保,餉銀被盜,官府應發兵去追盜匪,因何反而緝捕鏢局中人?」
高風亮望向唐肯,當時他去追蹤敵人,鏢局裡的情形,反不如唐肯清楚。
唐肯叫屈似的道:「我也不知道。我和藍老大、張兄弟回到鏢局,匆匆把事情向大嫂兒告訴大略,勇二叔和小彈弓都要立刻發人去接應局主,沒想到黎笑虹帶一干官兵浩浩蕩蕩的衝進來,黎笑虹指著我們三人說:‘就是他們。’官兵不由分說,把我們上銬押走了……」
高風亮皺眉道:「黎笑虹這是什麼意思?」
冷血問:「黎笑虹是誰?」
高風亮道:「一個小夥子,從趟子手做起,才四年就擢升為副鏢師,他勤奮聰明,本來還要升他……」
唐肯搔搔頭皮道:「我看這小子有古怪。」又仰天打哈啾,看來真染了傷風。
高風亮道:「勇二弟既然在,應該挺身說話呀。」
冷血截問:「這勇二叔是不是外號‘踏破鐵鞋無覓處’的勇成勇二俠?」
高風亮頷首道:「勇二弟在神威鏢局屢建奇功,已擢升為敝局副局主了。」
冷血默然。他看得出來高風亮是個有容乃大的人,只要是人才,他都能量材而用,並破格擢升。
大凡一個主理大事的人物,未必樣樣具精,事事均明,但必然手下有各種各式的幕僚和人才,在他麾下發揮盡致,使得這些事業宛似由一個七手八臂的人推動一般。
那邊的唐肯答道:「就是因為勇二叔挺身而出,不準官差拉走我們,結果被言氏兄弟重創,倒在地上……局裡其他兄弟憋不住想上前動手,那魯問張下令說:奉李大人手諭,凡有拒捕、阻撓者,一律當叛賊辦,當場格殺不論!」唐肯氣結地道,「勇二叔捂著傷,喘息著要大家停手,別害了鏢局聲名,所以,大家只好眼巴巴的任由那些官差大事搜掠,然後押走我們……」
高風亮問:「吳勝、藍老大、張義宏他們呢?」
唐肯道:「藍老大和張義宏在牢裡,先後剝皮慘死……吳勝仍被關在大牢裡,情形也好不了多少……只有那個黎笑虹,案發以後,只在鏢局出現一次,趾高氣揚,之後我就不知道了!」
唐肯又一連打了兩個噴嚏,高風亮讓他打完了才道:「我當晚沒回總局,第二天便聽到沸沸揚揚的傳聞,說什麼神威鏢局監守自盜,殺人滅口,是其中一名鏢師告發,才告真相大白,原來是神威鏢局搶奪了百姓的血汗稅銀!……城門上到處貼著我的繪像,要緝拿我,我知道這事百口莫辯,於是冒死入城,希望能直接找到李大人說個分明……這種案子只要一被收監就難有活命之機了!」
高風亮說著望向丁裳衣:「無師門索來劫富濟貧、行俠仗義,關大俠和丁姑娘的作為,我一向都很欽佩,你們有位部下袁飛,以前是我們鏢局的鏢頭,我從他那兒知悉你們前晚要劫獄,所以留上了心……」
丁裳衣向冷血脫了一眼,道:「別盡說佩服的話了,別忘了冷四爺在這兒,我們還是犯法罪人,充不得字號,怎麼說都只是偷雞摸狗賊兒呢!」
冷血淡淡地道:「丁姑娘言重了……無師門在江湖口碑極好,要是我們四師兄弟只跟這些俠盜好漢作對,武林中倒應該稱我們‘四大魔頭’才是。」
「天下四大名捕」的聲譽極隆,決不只因為冷血、追命、鐵手、無情破過不少辣手案件,精明強幹,文武全才,更重要的是他們有所為而有所不為,在不違背職權的情形下,對武林中被逼挺而走險,迫上梁山,替天行道,盜亦有道的豪傑好漢,向不為難,且加以網開一面,向得黑、白二道稱譽。
唐肯這才瞭然:「難怪局主前晚能及時趕到!」
冷血忽問他:「你說藍、張二位鏢師慘遭剝皮之刑,這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唐肯把李惘中支使言氏兄弟、易映溪等剝皮製錦的情形一一說了,同時也提到關飛渡仗義受害,終至慘死的事情。
冷血聽得臉色凝重,十分仔細,沉默一會,才說:「殺李大人之子是件大案!李大人是傅丞相手下五大門生之一,何況這件事是被傳為暴民越獄,李惘中公子為保進奉丞相壽禮而慘遭殺戮!……至於關飛渡關大哥的事,憑他武功,誰也逮不住他,但為了誤傷民眾而自動投獄,令人敬佩。我這次來,本也奉世叔之命,為他開脫重罪,不意他已遭小人所害,真是……」
忽聽「咄」地一聲,唐肯和高風亮手裡拿的火炬,同時一晃而滅!
洞裡立即變成一團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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