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生命劍

四大名捕骷髏畫 溫瑞安 第2頁,共2頁

這個人一走出來,正好月亮也自雲層裡全露了出來,大地亮了一亮。

馬嘯了一聲。

遠處有松風。

高風亮乍看,還以為是在叢莽裡走出了一隻精壯的獸,再看第二眼的時候,卻感覺到溫暖。

一種活力的、朝氣的,而又帶著堅忍的、瞭解的溫暖。

在一個年輕人身上,竟有那麼多相近而不相同的個性,強烈而不侵人的氣質,高風亮的「神威鏢局」以知人善任稱著,竟都不曾見過。

唐肯卻很高興的叫了起來:「許吉,我一直都惦著你,原來你還沒有死掉哇許吉,害我白擔心。」

許吉的神態與先前那小跟班許吉全然不同,然而他還是許吉。

許吉笑道:「我知道。」他銳利的眼睛望著唐肯,神情卻出奇的溫和。「我們只不過才見過一次面,難得你有這樣的情分。」

唐肯道:「我們共過患難嘛,共過患難還不算是好朋友?」

高風亮道:「如果他不當你是好朋友,怎會兩次出手救你!」

唐肯不明白:「兩次?」

高風亮道:「一次在菊紅院門口,他以一支蠟燭截下‘巨斧書生’易映溪的追襲。」

唐肯還是不明白許吉幾時出過手,許吉道:「高局主好眼力……」說著,身子微微一顫。

丁裳衣眼尖,一瞥便看見許吉嘴邊微微溢血,叫道:「你……你受傷了?!」

許吉抹去嘴邊的血,映著月光看一看手掌上的血跡,有一種很奇異的表情,像一頭狼回到巢穴上舐身上的傷口一般平靜,平靜得有點像在鑑賞自己的血,有一種文靜得十分獸性的感覺。

許吉道:「不礙事的。」

丁裳衣關切地問:「怎麼受傷的?」就像關心自己的小弟弟摔倒流了血,見他不哭不嚷,反而怕他傷重,便耐心的問下去。

許吉花崗石似的輪廓有一絲笑容。「我刺聶千愁那一劍,是全力一擊,但在半途陡止,內力反挫,震傷自己——不過,不礙事的。」

——這是何等可怕的劍術!

一劍既出,別說敵手無法招架,連自己也無法控制,一旦停手,竟然反震傷自己!

這已不是劍的招式,而是劍的生命。

用劍的人已使劍有了它自己的生命,傲然獨立,不受人駕馭。

這種劍法的威力是劍本身和人本身合一的至大力量,一旦出擊,生死已置於度外!

可是使這一劍的人寧可震傷自己,都不讓這一劍殺人——這是何等的膽氣心懷!

許吉解釋道:「聶千愁在十年前‘老虎嘯月’的絕技,已非同小可,而今他再練成‘三寶葫蘆’,更不可輕視。可是我不想殺他。」

丁裳衣道:「你不是已擊退他了麼?」

許吉道:「我是攻其無備,以一面鏡子,奪去了他的注意力……何況,三個葫蘆裡,他只用了一個。」

他仰望明月,道:「這個人,性格極為偏激,行事易走極端,又至為驕傲,一擊不中,便不再戰,一旦處於下風,亦肯直認不諱,不過,他日他總要再決勝負不可。」

唐肯不禁問:「那你……你也沒有把握能勝他?」

忽聽高風亮道:「他不能勝?別的人勝不了‘老虎嘯月白髮狂人’,理所當然,如果說‘天下四大名捕’也勝不了,那教誰會相信?」

唐肯張大了口,望向高風亮。

高風亮冷冷地道:「有誰的劍,殺氣那麼大?有誰劍法那麼好,卻這樣年輕?有誰一招能逼退聶千愁?有誰一劍陡止,反而震傷自己?」

他懷有些許敵意一字一句地道:「冷血、冷捕頭,你要抓我們歸案,就請吧,別再貓玩老鼠,擒而縱之、縱而再擒了。」

唐肯睜大了眼,望定「許吉」。

月色冷。

劍鋒也冷。

人心冷不冷?人血冷不冷?

「許吉」笑了:「我是冷血。」他一笑的時候,猶似春陽暖和了寒冬,燭火照亮了深夜,教人沒法拒抗那一股溫暖。

「我本來是要抓你們的;」許吉繼續道,「不過,看來,我不會抓你們了。」

高風亮即問:「為什麼?」

「因為你們是冤枉的;」冷血道,「我是從來不冤枉好人的。」

高風亮的眼眶突然溼潤了。

沒有被真正地全面地徹底地冤枉過的人不知道,被人冤枉、不被人信任、到處像過街老鼠一般給人追擊是一件多麼可哀的事。

而今居然有人一開口就道出他們是冤枉的,而且,說的人還是追緝他們的最頂尖高手。

唐肯這次是望向丁裳衣:「丁姊,這是……?」

丁裳衣貝齒咬著下唇,也瞅著冷血,道:「我也不知道。他加入‘無師門’,日子很短,而且常常不在,是大哥介紹他進來的。很多行動,他都沒有參與,有一段日子還無故失了蹤……直至這次破牢救大哥的行動裡,他才有出色的表現……」

她的神情不知是喜是嗔:「我不知道許吉就是冷血,一個‘無師門’新入門的小兄弟竟是‘天下四大名捕’裡最年輕兇狠的冷血。」

冷血道:「對不起,因為要辦案,我的身份不得不隱瞞。」

丁裳衣柔媚的眼色在月光下更柔媚,一個女子在這時候的臉靨蘊釀著一點點的春意最好看。「那你這次救我們,就沒有準備再遮瞞下去了?」

冷血點頭。

丁裳衣像不許一個孩子亂吃東西一般地搖首,道:「你還是騙了我一件事。」

這次到冷血有些詫異。

丁裳衣抿唇笑道:「你說你只看血便能測出傷口,但據我所知,冷四捕頭還過目不忘,過耳不忘,我這聽聲辨人的功夫,比起冷少俠你,還是差了十萬八千里。」

她格格地笑著,笑完之後,神情一冷,道:「冷捕頭,謝謝你的讚美,但我不要聽到假話,無論得意或失意的時候我都不想聽到不真誠的話。」

剛才她憑聲音認出是「許吉」,當時冷血贊她聽音辨人的本領,但冷血除了著名的「劍狠人勇,拼命第一」外,一樣能細心入微,凡過目入耳的事物和聲音,都能牢牢記住。

冷血沒料丁裳衣在這時候會說這樣的話,他似怔了怔,道:「我不說謊。」

丁裳衣定定的望著他,問:「我有幾個問題問你。」

冷血的心,有人說,是用劍磨成的,所以,不怕痛,不怕苦,不怕傷,不怕死。

聽到丁裳衣這樣冷漠的話,冷血的心就似是忽然死了。

丁裳衣站在那兒,豐腴的身姿使得裹在她身上的衣服脹繃繃的,雙靨像包著美味餡子的小籠包子,她定定看著他的時候,他卻感到「媚眼如絲」這四個字。

但他還是很定。

「你問。」

他說。

丁裳衣卻在懷裡掏出了一支香,點燃後當風拜了拜,長長的睫毛在尖挺的鼻子上輕顫著,有說不盡的意虔心誠。

然後把香插在土地裡,回過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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