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裳衣也不驚惶,微微轉過身來,襝衽一幅,道:「見過魯大人。」
那人五綹長鬚,容貌甚為清俊,笑呵呵地道:「免了,來這裡找你,只分大的小的,那分什麼大人小人的。」
丁裳衣道:「魯大人不分,小女子可不敢不分,男女有別,大人說在門外稍候,不通傳一聲,卻就過來了,這算什麼意思?」
那「魯大人」「呃」一聲,鴇母道:「哎呀牡丹你這姑娘,今個兒吃錯了什麼藥了?竟對大老爺這般說話!」
魯大人用手一揚,制止鴇母責斥丁裳衣,仍陪笑道:「姑娘要是怪我禮數不周,我就出去門外靜候再來。」
說著正要退出去,丁裳衣冷然道:「這也不必。」魯大人橫了鴇母一眼,鴇母知趣,左搖右擺又歡天喜地的走了出去,還把房門關上,並在門外唱嚷道:「你們倆好好敘敘,我會叫人端酒菜來伺候大爺。」
丁裳衣冷寒著臉色道:「你便是靠這種人才往來自如無阻礙!」
魯大人掏出一把梳子,梳子梳頷下的唇髯。笑著用手搭向丁裳衣肩膀:「今晚誰激怒了你了?美人兒。」
丁裳衣肩膀一沉,魯大人搭了個空,他本身官位甚高,官威也熾,就算皇親國戚,也會給他三分顏面,而今丁裳衣一再讓他碰釘子,不禁心頭有氣,正想發作,瞪目望去,只見一盞孤伶伶的燈下丁裳衣芙蓉似的嬌靨,怔了一怔,終於沒把脾氣發作出來,用手理理長髯,發出了幾聲冷笑:「我知道。」
丁裳衣不去理他,側坐下來,把披在肩上的烏髮盤迴頭上,露出一段圓潤的後頸,口裡咬著釵夾,扁首在鏡中凝視,從唐肯在櫥裡的角度望去,燈光映著面頰,有一種帝后似的風情,幽靈似的美。
那魯大人懊惱地道:「牡丹,你所做的一切,別以為我不知道,只是,我不想揭露出來罷了。」
丁裳衣把粉盒在桌上重重一拍,站起來,回身,道:「把你知道的說出來吧,看我會不會就怕了你。」
魯大人口氣登時放軟了:「我們在五年前就已經相好過,我們又何必鬧成這個樣子?」
丁裳衣把臉轉了過去,不去看他。
魯大人語音帶著很深的感情,道:「牡丹,你的身子,我哪一處沒有看過?哪一寸沒有摸過!你現在對我這樣,算是什麼嘛。」
丁裳衣道:「魯大人,你說話放尊重點,過去,我在青樓裡,混得很淒涼,還給你下了迷藥,失了身子,這就罷了,你要再提,別怪我把你趕出去。」
魯大人依然涎著臉道:「你可知道我朝思暮想,都在思念你的身子,你這冷豔的容色,奇怪!我不是沒有見過美麗漂亮的女子,但我還是對你思念得緊……你過往對我也不致如此,今晚怎麼這樣子拒人於千里之外呢?」
丁裳衣道:「今晚我不高興看到你。」她的紅唇像鮮亮顏色的指天椒,聲音卻低沉如叩磐響。
魯大人顯然有些光火了:「為什麼?」
丁裳衣道:「不高興就是不高興!」
魯大人狠狠地道:「我知道你為什麼不高興!——」他一字一句地道:「因為你那給人閹割了的姘夫,今天給人宰了!」
丁裳衣寒起了臉,「你!」
魯大人也扯破了臉:「我怎樣?你以為我都不知道?你其實也不是什麼好貨色,你就是女強盜頭子‘藍羅剎’丁裳衣,別以為我叫你牡丹,就不知道你是羅剎!」
丁裳衣冷笑怒道:「好,魯問張,魯大人,那你想怎樣?」
魯問張老羞成怒的道:「我一直不說破你的身份,就是留待你一個機會,讓我倆可以重拾舊歡,讓姓關的小子事敗之後,你也好有一個活命之所——我不保你,天下哪有人保得住你?李鱷淚是什麼人!他心細如髮,明察秋毫,沒有我,你能活到現在?!我這番苦心,你還不瞭解麼?!」
丁裳衣先是有些微激動,隨後也鎮定了下來:「你是怎麼知道的?」
魯問張道:「有聶千愁在,還有什麼不知道的!」
丁裳衣一個字一個字地從齒縫裡吐出來:「聶,千,愁!」然後慘笑道:「聶千愁探得的訊息,李鱷淚沒有理由不知道。」
魯問張趨前一步,執住丁裳衣的雙手,道:「如果不是我,關飛渡一死,他就會發兵到‘菊紅院’把你們七個分壇剿滅個雞犬不留了!」
丁裳衣淡淡一笑道:「那你來幹什麼?」
魯問張氣得鬍子都激揚了起來,「我是來保住你呀。」
丁裳衣一笑,抽回雙手,淡淡地道:「謝謝了,魯大人,你保夠了,請回吧。」
魯問張急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丁裳衣淡淡地道:「我對你沒有意思?」
魯問張道:「你為什麼這麼傻!為了死去了的關飛渡,值得嗎?」
丁裳衣冷笑道:「你要真是好人,就該保住關大哥不死,要是真為了我,就不該讓人殺了關大哥?」
魯問張情急道:「關……關飛渡這小子在獄裡膽大妄為,我怎保得住他?」
丁裳衣一手指著他:「那是你不保!你不保他,休想來保我!他死了,我也不準備活了!」
魯問張強忍恚怒道:「這又何必呢?你是你,他是他,你又不只有他一個男人,你為他這樣,犯不著罷?過去那麼多日子,你都過了,如今何必為一時之氣……」
丁裳衣道:「不是為一時之氣,你不懂得。」
魯問張再也按捺不住,大聲問:「什麼我不懂?!你說得出我就懂!」
丁裳衣突然提高的聲調,臉靨也在剎間飛起兩片紅雲:
「他不止有我這一個女人,我也不只沾他一個男人,可是他死了,我不要活,如果我死了,他也不會活得開心——」
她像一頭被激怒的貓:「你懂不懂?不懂,出去!」魯問張胸膛起伏,一時不知說什麼話,又掏出把梳子整理長髯,但手在震抖,這時房門外有兩聲輕叩,只聽那鴇母擠著像母雞下蛋一般的聲音在門外叫道:「魯大爺,酒菜送來囉唷!」
魯問張不理外面的聲音,突問:「你知不知道為辦這樁案子,京城裡來了什麼人?!」
丁裳衣嘴兒一噘,淡淡地道:「我只知道從這兒望下去,黑鴉鴉的迎迓人物一大堆,倒是要恭迎丞相大人入城一般!」
魯問張盯住她,一字一句地道:「來的人便是‘捕王’李玄衣。」
丁裳衣的眼神燦亮了一下,像一隻貓踽踽行著忽然遇敵。
魯問張頓了一頓,接下去道:「這位捕王到來,就是為了提拿你們這群叛亂和殺人兇手歸案!」他的鬍子已梳得又齊又亮,但他還是用梳子梳括著,彷彿怕它沾了一粒微塵。
他接著說下去:「四大名捕裡也會有人來,名捕一到,就算十個關飛渡百個高風亮,也一樣完蛋大吉,更何況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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