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怒犯天條

四大名捕破神槍 溫瑞安 第2頁,共2頁

可是,那時候,孫子灰就站在公孫揚眉身後,兩人竟流露出一種相依為命似的友好來。

但見著了他,搖紅還是情不自禁。

「我們還以為你出了事。」搖紅擔心的說,「你的眉毛怎麼了?」

「你沒事就好。」邀紅劈面就問:「你為什麼要把我和搖紅的刀法劍訣告訴了這邪裡邪氣的傢伙?」

邀紅這是責問。

其實她們所期待的答案是:沒這回事。

「那不關你們的事。」公孫揚眉的回答居然是:「搖紅,你暫且留在這兒,別惹事。邀紅,你家裡發生了些事,跟我走一趟了事。」

是的,在搖紅的紀事裡,在描述到這一段的時候,字裡行間,也洋溢著疑惑與不信:她甚至不肯承認那天她看到的會「真的」是公孫揚眉。

他甚至對她不理不睬不關懷,只「叫」走了公孫邀紅。

如果叫走她的不是公孫揚眉,公孫邀紅一定不會想也不想就跟他去;要是叫她去的不是公孫揚眉,孫搖紅也一定不會任由邀紅一個人離去。

她本來也想同公孫邀紅一道去,可是襲邪攔住了她:「你不要去。」

而且這有一股很邪味道的青年,給了她一個很足以讓她留下來等的理由:「堂主夫人馬上就要過來看你了。你不是正要找她嗎?你若有事,就找她評理好了。」

的確,搖紅覺得最近「一言堂」裡的事詭譎、古怪、暴戾且不合情理,她正要找那通情達理、持重且十分疼惜她的孃親,來弄清楚這件事:怎麼連一個陌生人都可以將自己軟禁在家裡,他們到底是些什麼人?這還算是個什麼家?這兒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最重要的是,公孫揚眉還朝她點了點頭,表示同意襲邪的話。

雖然,與其說那是點頭首肯,不如說是他的頭,好像是過重的瓜實吊在過輕太瘦的蔓藤頂端,不勝負荷的沉了一沉、動了一動。

公孫邀紅看來很擔心家裡出了問題,對公孫揚眉叫她過去,無疑也很有些驚喜。她走了幾步,忽然想起什麼似的,頓住,回頭跟搖紅說:「不會有什麼大不了事的。你等我,我們很快便回來的。我們一定會跟你站在一道,你不用怕。」

這時,在「緋紅軒」苑子裡有一叢長春花盛了,鋪在濃濃黛綠厚厚深碧的圓小葉掌上,是一朵朵純白的、豔紅、還有紅白涇渭分明互間相映的花,每一朵都像是一掌希望。但綠色那麼厚重,白色那麼純粹,只有紅色的部分,像一滴滴鮮血,嬌麗動人的撒在上面,風一吹來,萬瓣千葉搖,就分外顯眼了,讓搖紅這一眼看了,不知怎的,心中一愉,有點想哭,忍不住說:「我們是朋友,好朋友,你要小心。」

公孫邀紅本來開步要走了,聽了就回過身來,深注搖紅,握著她一雙手,真誠地道:「我們何止是朋友,我們是姊妹,好姊妹。」

然後,邀紅就走了。

之後,搖紅也再沒見到她了。

在搖紅的手記裡,顯然是認為:那一次,是她最後一次和邀紅見面,但卻不是和公孫揚眉——因為她認為溫柔纏綿的那一夜之後,公孫揚眉就已經失蹤了,不存在了,甚至她在翌日見到的那個,並不是真的公孫揚眉。

那一次,她肯定他沒揚過眉,是一直垂著頭。

她仍給軟禁,兩次試圖要闖出去,都給人截了回去。

她第一次溜走,給襲邪截回,無論她怎麼出手,襲邪都能輕易化解。

他沒有傷害她,可是他卻比直接傷害她更令她心頭髮毛。

一,他對她任何武功、招式,都很熟悉,不管「神槍會」的槍法,還是「安樂堂」的秘訣針法,或是「一言堂」看家本領「飛煙神槍」,乃至公孫揚眉獨創的劍法,他都似瞭如指掌,舉手而破。出手破解的時候,還雙目發亮,面上帶了半個詭笑——就像在「遊戲」一樣。

二,他看她的時候,神情獨特:像看一盤放到他面前的美食,但他又並不急著要吃,可是,只要他想吃、要吃,就一定吃得到似的。

他截住了她,讓她知道,只要他不許,她是決走不出去的。

她很憤怒,問他:「你憑什麼攔住我?這是我的家。」

襲邪的回答是:「堂主的命令,我不能不聽。」

她怒道:「你叫爹親自過來給我個說法。」

襲邪只道,「他要來時自然會來,叫也沒用。」

搖紅忿忿地道:「你又說我娘會來看我的!」

襲邪的一雙像在陰間才見得到的眼睛,完全沒有一點善意,他似對他答允過而不能履行的話,視作天經地義:「她會的。說來的時候她便會來,你急也無用。」

然後他告訴她一句「奇怪」的話:「你其實應該感謝我才是。在世間,只要你運氣沒了,本領不夠,依靠誰都沒有用。你爹很有本領,你娘很疼你,但他們一旦出了事,又能依賴誰?今後,你若趕緊依靠我,還聰明一些。」

儘管這話使搖紅不寒而悸,她還是怒斥:「你以為你是誰!敢對本小姐說這種話?!」

那邪氣青年居然回答跟上次回答她一模一樣的話:「我是襲邪。」

「想我靠你?」搖紅索性豁出去了,大聲尖叫:「你去死吧!你給我滾!」

襲邪一點也不激動,只告誡她:「我死不了。但你心愛的人只怕都得死得很慘。還有,我要是真的走了,不再在這兒守護你,你恐怕才是真的不幸哩。」

他說的竟是真的。

到了第二次,搖紅想偷偷溜走的時候,遇上了三個似人非人、似獸非獸的「怪物」。

她一見到這樣子的「人」,心已慌了一大半,他們一隻有嘴沒有鼻子,一隻有鼻子沒有嘴巴,還有一隻,全身都是鼻子或嘴,不,都是洞,全是窟窿。

搖紅跟它們也簡直「不能打」。

因為招式、武功用在「它們」的身上,都沒有用。

全不管用。

搖紅的確已刺了「它們」七八刀,但它們依然如狼似虎、像魅類妖,一下子,就按住了她,張開血盆大口,和那些洞,就要咬她、噬她、吞食她,併發出咪咪嗚嗚的怪鳴。

「他們」的體味很臭。

臭得像爛了腸肚的幹屎撅。

搖紅真嚇壞了:她實在沒法想像自己家裡、院子裡怎麼會來了那麼多「只」怪獸。

她現在開始明白為什麼最近每到深夜,都會聽到今人毛管豎起的慘嚎與哀號了。

她從沒想過自己會死在怪獸手上,更斷斷不曾想過居然會死在家裡的怪獸爪牙中!

她給揪往之際,就算沒給吞噬,也快嚇死了,「幸好」,那時,那邪氣青年「又」出現了。

他一揮手,發出古怪的撮嘯,那些「野獸」就「退」了下去。

儘管在走的時候,一面撒手一面捶胸,一面怪嘶一面目露兇光,但還是一隻一隻的退下去了。

「我說的對不對?」襲邪在深夜的花叢裡,語調平靜得像在評點一幅陳年山水畫,「你遇上我,是幸運了。」

搖紅仍未在驚恐中復元。

「要是我遲來一步,」襲邪的語音一點惡意也沒有,但他每一句話都似不懷好意,還邪氣得令人毛骨悚然,「你就會給這班野獸吞噬、撕裂了——它們在殺人飲血之前,最喜歡先發洩它們的獸慾。」

然後他像家長問犯了錯的小孩一般:「你有什麼事,都可以得到允許,我是個好商量的人。你為什麼要走?」

搖紅只是哭泣。

她知道在這時候流淚是示弱的行為,但她因為太驚懼和太無助,忍不住要飲泣。

「是覺得悶吧?」襲邪居然替她猜估,「好,我把丫鬟小紅找來陪你。」

搖紅似又有了一線希望。

「娘呢?」她哀哀的問,「你不是說她會來的嗎?」

她本來要問的還有公孫邀紅,更需切要知道的是公孫揚眉。可是她現在已清楚的意會到:只怕,她決不會那麼「輕易」便見到他們的了——但爹總不會連娘也摒棄在外吧?

襲邪聽了,只說了一句:「你急什麼?我說的話,一定算數,只爭遲早。」就走了。

當天晚上,當搖紅撫著她身上那些又青又瘀的傷痕之際,忽然,燭影一晃,公孫小娘已來了。

她憔悴。

她蒼老。

她甚至滿身是傷:有的是瘀傷,有的是擦傷,更嚴重的是內傷。

搖紅一看,已渾忘了自己種種波劫,一直要問她母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你爹瘋了。」公孫小娘悻悻的道,「他本來是個有才幹的人,但卻野心太大了,大得什麼都可以犧牲,大到什麼都不管。他做的事,傷天害理,禽獸不如。我勸他,他不聽。我阻止他,他毆傷我。」

然後她母親隨即發現了她的不快樂和身上的傷。

公孫小娘很快的就明白過來了。當搖紅告訴她公孫揚眉,邀紅也可能為此事而「失蹤」之後,還提起公孫揚眉的古怪舉止,她孃親就表現得十分激忿,切齒冷笑道:「他們太過分了,終於魔頭反噬、作法自斃。我沒想到連自己人都可以這般對待。我已別無他法了,只有全力去破壞他們的計劃了。」

搖紅著實吃了一驚:「娘,你要小心……」

「你不要擔心。我要是真阻攔不了他們的陰謀,只好聯同‘安樂堂’,不惜告上‘正法堂’,也要截下這一場浩劫……」公孫小娘噙著淚光,撫著搖紅如瀑烏髮,悽婉的道:「我這樣做,也是迫不得已,但你爹和那姓蔡的以及上面的人,全著了魔似的,所作所為,已怒犯天條——我就算入地獄、下油鍋、闖南天門,也只好盡一己之力,決不能讓下一輩再受害了。」

也不知怎的,那時候,燭火吐舌,映照在公孫揚眉的畫和題字上,孫搖紅只覺得很愴然。

可是她卻忽然打從心裡生了疑問:

為什麼公孫揚眉還在與她恩愛纏綿之際,竟會生出了「此情可待」的情懷,而且還寫下「愴然」等字句呢?

為何?

她沒有找到答案。

因為她孃親也沒再回來。

倒是小紅來了。

來伴她。

陪她。

幫她度過悠長的歲月。

至於小紅,也給近日來,「一言堂」裡發生的事,給唬得膽戰心驚,瑟縮不已。

因為事情太可怕。

太詭怖。

一切都發生在搖紅自己的家裡,自己的身邊,一下子,熟悉的全變作陌生,大家的態度全不一樣,每個人都懷著疑慮和恐懼,像一個大難,一場浩劫,或是一次天譴。

只有花仍盛開。

開得盛,開得豔,開得了無忌憚。

就像他們也知道:開完這一次,就要謝了、凋了、灰飛煙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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