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咬噬在他咽喉上的,當然就是「山梟」鐵鏽。
比起孫黃虎只聽到自己骨頭碎裂的聲音,孫色虎的遭遇可謂更悽慘多了。
他聽到山梟一口啃在孫虎虎的脖子上,也看到了那禽獸不如的怪物和正在大口大口嚼食著孫虎虎的喉管、彷彿那是山珍海味一樣。
他馬上覺得昏眩。
腳也發軟。
他已失去了鬥志。
他正撤槍要逃,但不知怎的,他又聞到一股強烈之極的腥風血雨之味道。
那血腥味竟來自自己體內!
這時,他才發覺,那隻「獸」已伸出他毛茸茸的大爪,一手插入了自己的胸膛裡,正掏挖出一窩子的事物出來。
這一剎間,他還不覺得痛。
還未覺得疼。
他只是怕。
直至他發現,對方挖出來的是他那顆還在抨碰抨碰跳動的心,他才絕望的喊了一聲,倒了下去。
他還不是最畏怖的。
因為他已死了。
活人才怕。
死者無畏。
現在最畏懼的是:
還活著的孫黑虎!
孫黑虎的槍,本來已刺了出去。
這一槍、正紮在山梟的肩上。
山梟鐵鏽這時,正咬齧著孫虎虎的喉嚨,一隻手卻抓住了剛剖自孫色虎胸臆,還向他咆哮了一聲,像在阻止他過來「爭食」似的。
他咆哮的時候,鮮活活的碎骨還掛在他嘴邊、唇邊和須旁,還在冒著血。
孫黑虎突然發現,一起上山,一起追蹤,一起出手的一起生活十數年的六位兄弟,一下子,都一起完了:
就只剩下他一個。
他頓時魂飛魄散——那一槍,再也刺不下去了。
槍尖仍插在山梟粗壯如樹幹的臂肌裡,他丟了槍就跑,才跑了七八步,腳重得像給八爪魚和海藻死命吸纏著一般,這還未喘定,就發現身前多了一人。
那不能算是人。
也不是獸。
「它」比獸還可怕。
更強大,也更殘忍。
甚至更嗜血。
然而這嗜血也嗜殺的「怪物」,目前就站在他身前,而且正拔出嵌在他臂膀的槍。
那支槍當然是他的,在武林中還算是赫赫有名,就叫做「孟婆槍」。取這外號的意思是:與他的槍交鋒,就似喝了「孟婆湯」一樣,前事盡忘,必赴黃泉走一趟。
他的刀也一樣。
「孫氏七虎」中,就只有他是刀槍齊施的。
他不僅槍法高明,刀法也好。
他情知自己的槍已刺中山梟,可是沒有用,也許這隻更加激發了這傢伙的獸性。
甚至是狂性大發。
山梟在拔槍的時候,動作甚緩,與其說他在忍痛、怕痛,不如說他要延長那種肉體上的痛楚,甚至在盡情享受痛苦。
更古怪的是,這頭怪獸,雖然已攔身在他面前,但一雙眼睛也許只是一隻,另一隻是一個妖洞,孫黑虎覺得在那洞裡甚至可以掠出吸血蝙蝠和爬出蛆蟲,卻直勾勾的看著他的背後。
他背後是絕崖。
另外就是甫伏著的搖紅——他在劇戰甫發生之際,已一面放下她,一面護著她,還一面交戰,要不然,「它」也不至於要捱上幾槍。
「它」的眼睛空洞洞的,但彷彿又有一種無法形容的撼動,使他直直的前視。
可是孫黑虎卻知道自己背後是空山,那當然沒有什麼東西可瞧:除非正好飄過了神仙。
當然不會有神仙。
有這樣的「妖物」在,就算有路過的「神仙」,都會給嚇跑了。
若是魔鬼,或許會合理些。
此刻,山梟的神態,就像是入了魔:好比一隻洪荒時代的暴龍正在恣虐發威之際,忽爾看見天空上飛過一棵樹。
也許,它是不明白,為何樹會飛到了天上,甚至它連那是不是一棵樹也不能理解,只是,因為特殊的景緻而入了魔,入了定。
孫黑虎手上已沒有了槍。
但他還有刀。
他拔刀。
虎虎幾個刀花。
他還是想拼一拼。
在江湖上,要活下去,就得拼,更何況是此時此地,遇上了這怪物。
他正要趁山梟發怔發呆的時候,砍他一刀。
至少,砍他一刀要害,斬他一記要命的,自己就可以逃命了。
刀是烏金打造的,黑而亮,鋒而利,刀風破空,刀花耀眼,好像旭日的光芒也給他砍成幾段就黏在刀面上。
可是,山梟似乎沒有注意到這些。
他竟似連孫黑虎這一刀當頭斬下,也沒有留意,雙目只直勾勾、怔愣愣的看著山邊、崖口、雲霧飄渺間。
那兒有著什麼比生命更有價值的東西,致使這禽獸一般嗜血好殺的妖物,竟給吸引住、失了神、分了心、消弭了殺意?
孫黑虎的心跳加速,快得連他自己也幾無法承受。
就連他當年一個人以左手刀、右手槍第一戰蕩平「九水十六騎」,一戰就名動江湖之時,他的心跳,也沒如此快過。
事實上,那一次,不只他一人出手,當時,孫拔河和孫拔牙兄弟,也在暗裡幫他,而他也伏襲暗算在先。這一切,都是家族為了使他成名立萬。
這一次,他卻是一個人,因把握住這稍縱即逝的契機。他要獨力砍殺山梟鐵鏽!
山梟一死,絕對是件大事!
能殺鐵鏽,絕對是個大功!
就算是他當年伏在「九水明漪」一帶,蒙著面跟孫色虎和孫花虎,輪暴了自己思慕已久的小女孩周敏時,心跳也沒那麼急速過!
他眼前就有一個機會:
可以活。
可以殺鐵鏽。
他的眼睛發亮。臉發紅、唇發紫,只為可以暗算,殺人、得手,活命,如果,在這時際他能看得見自己的模樣,只怕也不比山梟好得上多少!
只不過,他沒有得手。
因為他那一刀,並沒有砍下去,或者,是他正想砍下去的時候,就驀地發現,自己心口一疼,且在胸前,凸出了一截槍尖。
帶血的槍尖。
他驚疑。
他不信。
可是他還是倒了下去。
死了。
誰都會死。
誰也免不了一死。
不管是多厲害的人、多差勁的人,一樣都得死。
暗算人和被暗算的人亦如是。
他的刀璫然落下。
暗算他的是甫伏在地上的孫搖紅。
她以一杆槍,扎進了他的後心。
鐵鏽張開了嘴,彷彿那兒是一個妖魅慣常出沒的洞口,他的唾液掛在嘴角,青青藍藍,一些人肉碴子還掛勾在他亂得像掃帚一般的鬍鬚上。
發出了那一槍之後的搖紅,一時還不知道自己應該不應該救「它」:這個人。
刀就掉在地上。
刀烏亮,映陽一煦,映象如鏡。
那是孫黑虎的「孟婆刀」。
在這朝早裡,搖紅透過了這把她剛殺了它主人的刀,照見自己的容顏。
她幾不敢相信,自己竟變得如此蒼老、憔悴!
那發茬亂得盤根錯結、眼下有兩袋未剝亮的核桃兒、一身破爛、滿疊憂愁,盡是神容枯槁形容瘦的女子,竟是曾喜孜孜興致致挽紅袖催鶯啼,風韻溫存、蓮步共香薰人醉的她嗎?
惟有鬢邊耳際,亂髮之間,仍露出了一截蔥白肉,細嫩勻美。
可是在她面前的「獸」,依然依依嗬嗬的在指手劃腳,不知在謝她,還是不會說人話。
隨「它」手指處,只見絕崖前、峭巖上、雲霧間,山谷口,長了一支花,抓著堅巖,突出峰前,開了兩朵,血紅的豔!
明豔至極的花,比朝陽還紅。
好一朵怒紅!
看到這花,她哭了!
她就在山頂上輕泣。
那野獸就這樣看著她,好像不知該勸是好,還是不勸的好,或者他就本不知如何相勸,也不知勸為何物。
「它」就是隻能這樣怔怔地看著。
看著她哭。
他的傷仍淌著血。
「它」好像也不知傷為何物,流血是什麼。
他們兩人,就在山上,阿爾泰山的旭日溫照普照下,一個輕泣,一個發怔。
到底是為殺人。還是為驚見一朵花而哭?
還是為殺了人之後驚遇一朵花而泣?
或者什麼都不是,只是為一朵花而驚豔,一個痴,一個泣?
山上。
兩人。
風很大。
人很孤單。
刀光仍照見搖紅的輕泣。
山梟好像不敢去驚擾搖紅的傷心。
花仍在絕崖邊豔烈的紅著。
追殺依然持續。
險境處有花,但險境並未過去。
險境仍奇險,隨時變成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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