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索性連最後一個「人」字都省略了,彷彿要他多說一個字他都極不願意似的,而且他說話,幾乎從沒有第二句:能一句說完的,他決不說第二句;就說一句說不完,他也不見得就多說一句。
孫青霞笑了一笑:「我確曾入過他門下。」
陳粉腸即緊接著道:「你既曾入其門,算不算得上是他的弟子?而今你受他追殺,算得上是背叛師門麼?你曾入其門下,他豈不是你師父?他若曾是你師父,又為何要追擊你到這兒來?你叛他,豈非不義?他殺你,可是無情?你們倆師徒為何鬧到這樣子田地?」
孫青霞道:「我初出道的時候,的確很崇仰查叫天。他的為人、武功、氣派,都很叫我仰儀,我出道比他晚了四十年,二十年前,他曾是我的偶像。到今天,儘管我對他有些事不能理解,有些作為難以容忍,但我對他的佩服,就永遠不變。」
言尖這回也開了口,他說話依然十分響亮:「你為什麼崇拜叫天王?」
孫青霞道:「他當然值得佩服。在江湖上,很少有人能做到這樣子:他能文能武。他的文采可比蘇氏三父子,氣派、氣勢、氣量都大,所以能容人,座下高手如雲,個個都對他心悅誠服,便是佳例。」
他們開啟了「紫微廂」的大門,坐下來,斟了杯茶,聽孫青霞正娓娓道來:
「他的武功高,自無置疑,難得的是,他不僅在武林中地位崇高,在官場中也頗吃得開,不但深得人心,也頗有名望,且為天下老百姓做了不少功德事,所以他更吸引了不少人材來報效於他。」
粉腸卻語帶諷刺地道:「詹通通、巴巴子、陳貴人、李財神、餘樂樂、陳路路、馬龍、一惱上人、煩惱大師、菩薩和尚……都是各式人材,也是各路惡棍,擁護叫天王。不過,說來我們的言老闆也有我們大胃王、宣翼娃、司徒丙還有小弟這些赤膽忠心之士,卻不見得孫大俠也對我們言老大崇拜那麼一回!莫不是在十八星山荒地裡當個義薄雲天的老大,就一定及不上在官場上掛名的傢伙?」
孫青霞知道這「粉腸」老是想找他的碴,他也不想跟他瞎纏下去,正要分說,卻聽於情溫言道:
「這本來就不能比在一起的事。說實在的,武林人物,多草莽之輩,難成大事,亦難登大雅之堂。像叫天王這等出身於綠林,不但名滿天下,還受到廟堂重用、朝廷招攬,可以說是萬中無一,別說孫大俠對之仰仗,外子和我都對他一度十分敬佩。」
她開口說話時,已徐步行入房來,敢情是她(對查某)手邊的事,都已安頓好了。
粉腸冷哼道:「老闆和老闆娘的敬重,只點到為止,但我們孫風流大俠表達敬意的方法,卻是報效委身、死盡忠心於叫天王呢!」
孫青霞臉色一沉:「看來,陳兄對我有點意見。」
粉腸嘿嘿嘿的笑道:「那孫大俠可就有所不知了。大凡投靠我們這兒‘義薄雲吞’的朋友,泰半都是給‘叫天王’一夥人迫過來的,如果來歷不明、敵友未分,就算在下可以信得過閣下,在下的朋友也不見得──」
孫青霞冷哂道:「說到頭來,你們還是信不過我。」
粉腸乾笑道:「不是信不過,而是──」
大胃不耐煩:「是信不過。」
孫青霞道:「那我走好了。」
大胃伸手一攔:「不許走。」
孫青霞道:「為什麼?」
大胃道:「是朋友就在一起聯手。」
孫青霞:「要我是你們的敵人呢?」
大胃道:「是敵就殺了你。」
孫青霞:「那你焉知我是敵是友?」
大胃道:「所以才要你說個清楚。」
孫青霞傲然道:「反正清不清楚,清不清白,我孫某人都不在意,隨便你們怎麼想,隨你們怎麼看!」
於情見雙方快說僵了,忙圓場道:「我們不是不相信你,而是要了解個真相──孫大俠剛才不是準備把個始末和盤托出的嗎?而今卻因何故又不說了?」
孫青霞道:「剛才我想說,現在忽然又不想了。」
粉腸又來插口了:「難怪孫大俠豔名天下播,不但情常易、愛常變,就連然諾、話語,也變化多端,出爾反爾,無從捉摸,不可當真。出言如此,況乎敵友!只惜未能有緣得大俠賜教,不知閣下劍招變化,是否更倏忽莫測!」
孫青霞冷冷的問:「你要跟我動手?我是一向只浪得豔名,但卻未對三尺青鋒荒疏。」
言尖又氣又急:「咱們大敵當前,何必先來內鬨。」
孫青霞掃了言尖夫婦一眼,道:「你們還是讓我走吧。我去應付外面敵人便是,只請賢伉儷為我照顧龍、顏二位姑娘就好,省得我們自相殘殺、窩裡反,讓老闆、老闆娘左右做人難。」
忽聽一個清脆動人得有點逼人的語音道:「話可不是這樣說的,孫淫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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