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不聽任怨指揮的人,從來沒有一個有好下場。
任勞大半輩子已看了太多人不好的收場,也造成不少人的悲慘收場。
所以他更希望自己的收場能好上一些。
因此他對任怨更言聽計從。
任怨卻笑了。
像個害羞得芳心如鹿撞的大姑娘,又似位知書識禮的王侯公子,他恭謹的問:
「孫青霞孫大俠?」
孫青霞全手搭於裹琴布上,彷彿與琴已隔布交會,渾然忘我,不知有敵。
任怨一雙妙目,仍往孫青霞身上瞟:「我們此行主要不是要來抓你的,而是受了龍舌蘭姑娘家人的重託,要將龍姑娘請回京去。」
他笑笑又說:「龍姑娘和鐵手名捕才是不遠千里來抓你的,請你千萬別誤會。在這立場上,我們該是朋友,不是敵。」
孫青霞這才睜開了半閉的眼:「龍舌蘭的家人千不請、萬不請,卻要託你們兩人來請她回去?你們聲譽好麼?別人不行麼?」
任怨謙然一笑,斯文地道:「龍家的人都信任我。我跟臨安‘龍頭小築’的人有點淵源。」
孫青霞道:「跟臨安龍頭世家有關係的人很多,他們為啥偏要派你來接龍捕頭回去?」
任怨也不以為忤,謙遜地道:「因為我跟龍姑娘也很有點關係,她的走,跟我也有點切身關係。」
孫青霞直問:「什麼關係?」
任怨有點靦腆的道:「我是她的夫婿。」
孫青霞的話毫不容情:「如果龍舌蘭真的是你老婆,你老婆溜了,出走七八百里遠,你這才追來向人討,你是怎麼當老公的?」
任怨的臉上居然有點赧色:「我要是知道了,就算跪下來求她,央她,也不會讓她溜了──天下老婆要溜就溜了,要是讓老公知悉,那還有老婆能溜得成?」
連孫青霞心裡也得承認:任怨說的是真話!
──老公再厲害也沒用,因為老婆溜與不溜,是在於還愛不愛他,要是不愛,老公再出色、再有本領、再愛她也沒有用,因為老婆就算不離家出走,或溜不了,但心也一早就「溜」了。
孫青霞道:「反正她已決定要離開你,你再找回她也沒有用了。」
任怨委屈地道:「她對我有一點小誤會,解釋清楚就沒事了,萬望大俠成全。」
孫青霞道:「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這句話你總聽過的吧?飛出籠裡的小鳥不會回來了,你又何必強人所難呢?」
任怨委屈的說:「就算她不願跟我走,那也沒辦法,但她家人有些話,要我轉告她的,她總不能連家人的話也不聽吧?」
孫青霞居然不為所動:「你的話可以告訴我,我看是不是可以找到她,轉告她。」
任勞虎吼了一聲,啞聲嘶道:「姓孫的……你,你是什麼東西!你欺人太……!」
任怨卻溫良謙恭依然:「孫大俠一定可以找到她的。」
孫青霞冷笑:「我憑什麼找到她?我又不是她的老公。」
任怨道:「她本來是不遠千里而來抓你的。」
孫青霞道:「我怎會束手就逮?憑她?豈抓得住我!」
任怨:「她不一定能抓得住你,但你卻一定已遇上她。」
孫青霞怪眼一翻:「你預測要是準,何不改行當看相的!」
任怨:「是有人告訴我的。」
孫青霞冷哂:「人告訴你的話就信?」
任怨:「說話的人很有份量,他說我的眼一隻放著青光一隻放金光我都會信。」
孫青霞:「他是誰?」
任怨:「叫天王。」
孫青霞冷哼:「你信他,我可不信他。我甚至懷疑世上還有沒有真的叫天王。」
任怨:「但至少有個很有智慧的人物,叫馬龍,他是叫天王的軍師,是他把訊息傳達讓我知悉的。」
孫青霞:「以訛傳訛,更作不得準了。」
任怨:「就算馬軍師會說謊,有一個人是決不會打誑語。」
孫青霞:「誰。」
任怨:「仇小街。」
孫青霞:「六扇門的人,不是擅說空話,就是喜講假話,不然就盡說大話。」
任怨:「就算人人都不可信,但我還是相信我老婆就在你那兒。」
孫青霞彷彿要跟任怨比耐心:「你老婆又不是一粒核仁,我不能把他一口吞下肚裡去、也不能就裹在這包袱裡。」
任勞再也按捺不住,咆哮了一聲:「──孫淫魔,你這是瞪著眼說瞎話不是──」
任怨仍制止了他:「她剛才就在你身後,我瞧見了,他也瞧見了。」
孫青霞回望身後,道:「怎麼我沒瞧見?」
任怨苦笑了一笑:「請你高抬貴手,把我老婆還給我吧。」
任勞氣得眉發皆戟,孫青霞依然不領情、不受好:「我說過,你老婆不是珍珠,我可沒把她收起來。你剛才看見的,也許不是她,就算是她,她也不要你了,你總不能老是要賴去糾纏一個女兒家!」
任怨雙眉一軒。
一向溫良如玉的他,此際在白皙的臉上,左右頰頦一齊閃過兩道青筋。
眉心也同時似有一道青氣,往天庭衝了一衝。
但這種煞氣立即消失了,至少,是馬上給壓抑下來了,只聽他把話說得更慢了,更溫和了,甚至語調裡還帶著濃烈的歉意:
「對不起,我老婆走的時候,還拿走了我一些東西──一些很重要的事物,她可以不跟我走,但東西總得要還我。」
孫青霞居然問:「什麼東西?」
任勞狂吼道:「那不關你的事!」
孫青霞卻好暇以整的道:「那也要看是啥東西了?要是龍姑娘取走的是你一萬五千兩黃金,我會考慮先奸了她,再迫她說出藏在哪裡,不讓你們染指。」
任怨這回禁不住冷笑了一聲:「果然是個孫淫魔。」
孫青霞:「好說,我就是聽不慣你們叫我作大俠,還是叫我做淫魔舒服一些。」
任怨又展開了孩子一般可愛的笑臉:「人稱我是‘刑魔’,你既是‘淫魔’,何不交個朋友?」
孫青霞瞠目道:「你是刑魔,我是淫魔,本就是天敵、對頭,決不是朋友。」
任怨長吸一口氣,眉心又有點發青:「既不是朋友,那就當我欠你一個情吧。我欠你情,日後好相見,也好做事。現在龍姑娘還跟另一個女子就在你身後的山腰上,你把她叫下來見見我,可好?」
他這下已索性把話擺明說了。
他已夠忍耐,夠低聲下氣了。
他的卑微姿態足以把任勞氣得鼻毛飛上了眉毛,還炸成了花花草草。
可是孫青霞仍然不承這個情:「此山非我家,此路非我開,此樹更非我栽──就算你見到的人真的是龍舌蘭,她也不見得就跟我是一道的,為什麼要我叫她下來?」
任勞虎地跳了起來,但見任怨搖了搖頭,他又落了下去,吼道:
「你真的不叫?!」
孫青霞漠然道:「要叫,你自己叫去!」然後他附加了一句:
「你是藉機轉馬起身換氣,別以為我不知,惡人先告狀,掩飾不了狗牙鷹爪豬腸肚。」
任勞為之氣得一鼻孔吸氣、二鼻孔吹煙,任怨卻依然溫文有禮的說:
「我可以自己過去看龍姑娘嗎?」
答案是:「當然可以。」
「我早就想過去了」任怨帶點幽怨的說,「可是你在這兒,我們誰也過不去。」
孫青霞笑了:「告訴你一個辦法。」
任怨乖乖的問:「什麼辦法?」
孫青霞說:「你殺了我,從我屍身上跨過去!」
任怨陡靜了下來。
任勞卻遽然吼道:「我早就想這樣子了!」
他一個虎躍,就要出擊,卻聽任怨問了他一句:
「你剛才使的‘虎打白雪地,豹爪亂劈柴’之勢,自然要腰載錘倒輦猴,此際腰馬可有點酸累?」
任勞呆了一呆,收勢,道:「累。」
任怨笑道:「所以你才藉機彈起。」
任勞忙道:「我是找更好的角度來對付他。」
任怨道:「可是他沉膝拗步的蹲在那兒,姿勢迄今全無變換過。」
任勞道:「他只不過……」忽爾感悟到:眼前這敵手的潛力可駭之處,省覺自己若已貿然出襲的後果,不覺深心惕懼起來。
「相擊才知相知深,」任怨和氣溫文的笑著,向孫青霞拱手長揖道:「要是大家能不傷和氣不相輕,不動干戈不互擊,就成為相知,那樣該多好……」
孫青霞微笑。
他不笑只是冷,但一笑更傲。
他用手拍拍包袱。
包袱裡發出應和的清音。
那確是琴聲。
琴聲打斷了任怨似還要說下去的衷心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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