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那種深刻了解:認輸比實際上輸了正加可悲的人。
我反對他專橫。
但我支援他的作為(雖然他從不以為我能在武林中有所作為)。
畢竟,我是他的兒子。
我也不會把「冰天雪」的秘方傳予人,實際上,我老實與你們說:我也並不完全知道製造「冰天雪」所有的藥物和方法。
這是爹爹怕我行走江湖時「出事」,他賜給我「傍身」的。
我也確運用了一些,來把上山「朝聖」的人唬走:通常,它也很見功效。
後來,他們知道了,便向我討了一些。因為在殲滅入廟進洞的敵人之際,為了要達到效果,有「冰天雪」大可製造迷幻感覺,尤其讓存活的人大可回去繪影圖聲,把幻覺當作真個,那效果的確會加強許多,失手的機會也可以減少。
只要可以減免「失手」,那麼,放他們下山的機會也可以增加了——也就是說,嚇跑的人會比殺掉的人多。
我聽「殺手壕」他們這樣分析,也認為摻上一些「冰天雪」,確有好處。我不想死太多的人。我依他們之見,給了他們一些「冰天雪」的藥末。
你問我「殺手壕」的人是誰?便是孫譁、花裙神君、一路平安、金鐘罩和鐵布衫,以及孫譁手上的幾個人。為什麼叫這名字?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們的確是「殺手壕」裡的殺手。我們遲早是要遭天譴的——不過就算是要給天懲罰,也等我把事情和心願完成,幹出一番作為之後再說吧。
你們所見的,很多的確都是幻覺。
幻覺其實在心,你們平時幻想過什麼的,或在夢魘裡時常看到的,一旦給焚著的「冰天雪」薰著、聞道,便會產生類似的幻象。
不過,有一些景象卻不是假的。
金鐘罩、拓跋玉鳳、韋高青都擅於嚇人,擾亂敵手的神志。他們分別仗著過人的輕功與武功,又熟悉環境,趁地利之便,突襲狙擊,的確唬住、嚇殺了不少武功甚至不在他們之下的高手。
拓跋玉鳳又善繪畫。她畫的事物幾可亂真。她有時候甚至剝下剛死去的人身上的皮,經韋高青剪裁過,穿在身上,就像真人一樣。也就是說,她畫人,便像人。若穿在背上,就像兩面人。一邊可以是紅顏,一邊可以是白骨。她畫妖,就像妖,畫魔像魔。就她自己,既背叛了「太平門」,我覺得她對「殺手壕」也沒放真心,所以常常裡裡外外都不是人,這可是她自己也這樣說的。
金鐘罩則精於泥塑。廟裡頭供奉許許多多古古怪怪的菩薩、羅漢甚至妖魔、鬼怪,都是他一手雕塑的。洞裡有的是泥。他說過:這洞裡的鬼泥,摻和了死人的油膏,雕塑起來,特別栩栩如生,雕魔似魔,雕鬼像鬼,雕個鐘馗正好捉鬼!
韋高青則是個好裁縫。他本來不該來冒這趟渾水的。他對裁縫的興趣恐怕還大於練武。但他還是壞在太貪婪。他跟我說過:他不開則已,要做就做天下第一號大布莊。可是現在大號頭的布莊已經太多了,哪裡輪到他這兒?「四分半壇」自己也捉襟見肘,成天鬧窮,有錢他們壇主也不肯發下來,奈何!那夠錢提供他開店?何況,個個字號的布莊都有頂頭大老闆在後邊照著,他要當個特大號的,只好另想辦法。他認為,撿得件足可天下無敵的好兵器,他就可以當「四分半壇」的總壇主,那麼,要辦布莊有錢有面,要當裁縫有銀子有人手,那就多好。
他的志願是每個大城市都有一家他的店子,一店兩爿,一邊賣布,一邊裁衣。我那時還笑說:好哇,等你開成了我去光顧你。他也笑說:好啊,我就給你個七折五扣。
現在,他卻躺在這裡。
不過,金鐘罩的泥塑,加上拓跋玉鳳的繪像,還有韋高青的剪裁,以及我的「冰天雪」,當然,最重要的是孫嘩的悉心策劃,真是要營造什麼恐怖形象,都一定可以令人產生幻覺,疑真疑幻,疑神疑鬼,得心應手。
不過,我說過,「冰天雪」卻沒有那麼大的威力。爹派我南下,其實也要查究,有人研製出一種「甩頭藍」,令人產生強大的幻覺,多服上癮,毒入膏肓,非吃不可,吃多後會失常性,無所不為,並且已暗中販賣,迅速流傳,已轉入平民百姓間,縱控神智,迷亂人心,為居心叵測的人賣命效力。
爹找人通知我,要我小心提防。很多人以為這是我爹配製的「冰天雪」,流入中原,意圖不軌,看來大捕頭也是這樣想。其實我們也是受害者。
「冰天雪」施放之法,很多限制,且服之不會成癮。
「甩頭藍」則不。易服上癮,非但可融解於茶水、溪流、酒湯中,有的甚至可以點燃為香薰(這點我們「冰天雪」也辦得到),化為濃煙霑露,密雲薄霧,都可以摻入其中,擾亂人之神智,產生巨大幻覺。若中毒深的人,心悸至死,失控瘋狂,不惜自戕,也是常有的事。
我後來頗覺「冰天雪」的性質不對路。幾次追問,他們都說我多疑多事。
可是,這答案不能釋我之疑。
畢竟,在疑神峰使用的「障眼法」,威力奇巨,而且十分霸道,「甩頭藍」的成分遠大於「冰天雪」。
但說也奇怪,這「甩頭藍」又很有點「冰天雪」的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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