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白乃只痛恨自己不是名捕——雖然好歹也是個衙差、皂快,但跟什麼四大名捕相比,的確還是有差天共地的距離。
就為了這點,他立志要當大人物。
他矢志要當名捕。
大概在一生裡,誰都會生起向偉大目標勇往前進的念頭。
——我要成為誰誰誰……
——我一定要做到什麼什麼……
——我說什麼也要無枉此生!
想是容易。
做到卻難。
那要漫長的堅持、忍耐、等待,以及長久的努力,過人的才能,還要很好的運氣才行。
這種油然而生,氣沖牛斗的大志與豪情,大抵上,都是瞬生瞬滅的居多。
——羅白乃呢?
他夠不夠毅力?夠不夠幸運?夠不夠能耐去完成他的大志?
你說呢?
你呢?
鐵布衫不再退後,他露出了白牙,在黑夜裡分外森然。
「夢兒,你又何苦迫我於絕?」
他一叫「夢兒」,綺夢聽得心裡一軟,但到這關頭,犧牲的人命已太多了,發生的事已不可彌補了,是以她心雖想了一想,但語音更冷酷:
「到這時候,你還跟我說這種話?吳大人,這條路可是你要走的,你逼我們走上不歸路的。」
鐵布衫道:「我從來沒有想過要逼絕你,我最多隻打算把你逼下疑神峰,迫出野金鎮。」
奇怪的是,自從綺夢叫破他就是「吳鐵翼」之後,鐵布衫的口齒也便活起來了,他甚至還苦笑了一聲:
「或者,我一早打算把你逼絕,就不一定會有這般下場了。」
綺夢冷笑道:「你下場?我們才剛剛上場呢!你想就這麼下場?沒那麼容易。」
吳鐵翼道:「我知道現在上場、下場已由不得我,我已沒有全身而退的機會,我甚至沒指望能活下疑神峰,沒期待能活出山西,可是,夢兒,你也未必是站在勝利的一邊,你自己得要小心——這其實也是我原想要把你迫出此地的主因:綺夢客棧有什麼好?你何必終老在這兒?何苦為它毀了半生?」
綺夢陡地笑了幾聲,說:「你要逼我走?」
吳鐵翼道:「我是為你好。」
綺夢道:「你不想我長留客棧?」
吳鐵翼道:「這的確是個不祥之地。」
綺夢道:「那你卻又明的暗的、千方百計、過關斬將、裝鬼扮神都要來這裡?!」
吳鐵翼嘆了一聲,半晌才道:「貪。」
綺夢倒是愣然:「貪?」
吳鐵翼道:「我就是太貪心,所以才會來到這裡,才會落到這田地。」
綺夢倒是聽明白了。
——貪。
一切都是因為「貪」。
吳鐵翼又道:「我本來是朝廷大官,轉移至地方高官,權高勢大,富貴榮華,若我不貪,何以淪落至此,亡命天涯?誰人治得了我?誰不怕我敬我?貪愛嗔痴,我就是不滿足,不自制,不甘心,不認命,到頭來,越貪越多,越多越覺不夠,越來越貪,終於支援不住,垮了,一垮,就禍事接踵而來,愈掙扎愈泥足深陷。從來福無雙至,禍不單行,我一旦失了運,案發了,就福全不至,禍事連場。我再奮發轉進、攫鋒避銳也沒有用,一路知交盡掩門,酒肉朋友盡成敵,對我好的也給我拖垮了,對我壞的趁機落井下石,或幸災樂禍——每個人都總有他的罩門和破綻,你說,如果我不‘貪’,會有今晚的死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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