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白乃想大叫:「停手。」
他欲叫不能。
因為他可以叫人「停手」,但他不能叫一頭野獸「停手」,——他若叫「停手」,它可會不會聽?或許根本不是「停手」,而是「停爪」,或是「停咬」,抑或壓根兒不該說人話,而是吆喝一聲,或發出呼嘯,或直接講獸語,它才會聽得明白。
——可是「停手」的「龍話」該怎麼講?
再怎麼說,他都不忍見鐵布衫本已負傷累累,到處傷爛的身軀,還要吃這一爪子。
——只怕,這一下得要變成稀巴爛了!
卻見鐵布衫沒退。
沒避。
也沒閃躲。
他只是一仰首,一拳打了上去。
那一拳正好打在那頭正咆哮得飛砂走石的龍爪子上。
這一剎間,羅白乃第一次十分同情起鐵布衫來——儘管這廝時常嚇唬他。
因為那比海碗大的拳頭,當然要比羅白乃大上兩倍,但跟這龍爪子一比,大概十二比一都夠搭不上;羅白乃知道鐵布衫可有苦消受了。
只聽轟隆一聲。
羅白乃以「吾不忍觀之矣」的心情把眼一張,忽然發現了一件事:
不見了。
什麼不見了?
不是鐵布衫。
而是龍。
龍怎麼不見了?
——何況是偌大的一頭怒龍,一怒則山搖地動,一吼則地動山搖,一發火就石破天驚。
然而它怎麼不見?
怎能不見?
當然它不是「不見了」。
它只是飛了出去。
它不是忽爾「長」了翅膀,「飛」了出去,而是給震「飛」出去的。
——震飛它的,正是一拳:
鐵布衫的一拳。
——那一拳正打在龍爪子裡,龍爪反震,向上一抖,「啪」地打在龍首上,那條龍就這樣「飛」了出去。
那頭龍飛過井口,比五裂神君摔得還更遠一些。
羅白乃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現在他應該叫「停手」了。
因為鐵布衫稍微怔了一怔,然後,又直挺挺硬繃繃地向井口走去。
看來,他非但沒有「停手」的意思,簡直是還想「動手」下去。
——「動」他的拳頭。
他一動,有好些影子也同時動了。
那是一群「小人」。
羊臉的「小童」——天知道它們是人是羊。
他們一起阻攔鐵布衫。
這些小妖怪一共有二三十個,有的從後,有的在前,有的打側,有的一個拉著另一個的手,有的一個站在另一個的肩膊,有的單個人滾了過來,有的打疊的上,它們足有四、五隻長著蹄子的小手,一齊攻向鐵布衫。
鐵布衫只是一個人。
他們則有的扯、有的啃、有的噬、有的咬、有的撕、有的刺……從不同的角度,攻向鐵布衫。
為的只是要阻止鐵布衫前行。
——不許鐵布衫進一步傷害他們的主子。
鐵布衫只呆了一呆,然後,亳無感情的,甚至亳無感覺、毫無感受的又打出了一拳——這一次,羅白乃真的忍不住大喊了一聲:
「停手!」
他喊也沒有用。
他向龍呼喊,龍是不會「停手」的,因為它不會聽人話,他現在向鐵布衫喊,也一樣沒有用,因為鐵布衫根本不會聽他的。
拳已經打出去了。
羅白乃這次真的「不忍卒睹」,他怕這麼一群雖然形貌畸怪但活生生、活活潑潑的小孩給一拳打成了一團團的血肉模糊。
就在這時,有人怒吼了一聲:
「住手!」
鐵布衫沒有住手。
他這個人,一旦動起手來,好像沒有收回的可能,甚至他出拳也是機械式的,沒有感情,乃至沒有感覺,甚至可以懷疑,他除了這樣直挺挺的出拳之外,根本就沒有其他的招式。
所以他一點「住手」的意思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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