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小,何梵就很怕鬼。
正常的情形是,你怕一樣東西,就會刻意去逃避,不面對它。
但也有一種情形:你對它越怕,就越想接觸它,研究它,這就形成了:越怕越好奇。
何梵怕鬼,因為他不知道鬼是什麼,所以分外害怕。
人害怕的,多半都是未知的事物;已知的,就算很可怕,也沒什麼好害怕的了。像對死亡,就是其中一例。
所以何梵很想知道鬼是什麼。
他開始跟長輩大石公他們學字,又從公子無情那兒得知了一些修辭,他特別感興趣的,就是「從鬼」的字彙。
據他所知曉的,從「鬼」字發展出來的:
魂魄魅魈魃魏魁魌魍魎魑魔魘……沒有一個字不是有大大的「鬼」在壓陣,分外顯目、十分搶眼。
——那可都是鬼麼?
都是些什麼鬼?
從字形上來看,每個鬼字都活靈活現,各有各的惡行惡狀。從字義上來看,「魄」可是「白天出沒的鬼」?「魅」可是一縷幽魂十分倩女那種無力的鬼?「魃」這鬼好像十分霸道,動軋足以連根拔起、力拔山河的樣子。至於「魋」,到底是不是指:「他」就是「鬼」的意思呢?
何梵不斷追尋、討究,漸漸窺出漢字之美。他有時請教別人,有時自己動手稽查,慢慢才知道:
「魏」當然不是鬼怪。它除了指國名和姓氏之外,還是指河南之北、陝西之東、山西之西南及河北之南等地方。三國有魏,後有九魏,魏碑魏闕,都成典範。
「魋」嚴格來說不是真的鬼,也不是「其人是鬼」之意,而是古代驅疫卜筮時裝神扮鬼時所戴的面具,只是個徒具醜面的假鬼。「魊」卻是真鬼,不過很少活動在地上,而是多伏在水裡害人的陰溼鬼。
「魁」則不是鬼,而是主掌貴人「魁星」,同時也是為首、居第一位、高大偉岸之意。這「鬼」字邊反而成了好的、厲害的、威風的意思。真是好「鬼」。
「魎」字很少單獨用,它的「兩」字大概也是雙宿雙棲、同時出沒之意吧,這字通常都「魍魎」並見,通常,還四鬼並出:魑魅魍魎。——大概是一種愛熱鬧、以多為勝、虛張聲勢、喜好群眾活動的鬼類吧!
「魔」則只是噩夢,像現在他猶如處於惡魘之中。「魆」只是形容「鬼一般的黑」,跟「黑黝黝」情同手足。
「魔」字何梵的理解是:鬼修煉成精了,成了「鬼王」了,有足夠的道行出來害人了。
每一個人都有他的身世,看來鬼也不例外。
每一個人也都有他的故事,鬼的故事更是充滿了緊張刺激,曲折離奇。何梵喜歡聽鬼故事。他對鬼好奇。
可是他卻不喜歡遇鬼。
極不喜歡。
誰喜歡真的見鬼?
——但卻愛聽別人撞鬼的傳說。
何梵沒想到今番真的遇鬼了。
剛剛才遇過一次無頭鬼,這次卻又遇上了一次:還與鬼同櫃!
原來在他身邊的,不是棉胎,不是雜物,也不是活人,而是鬼。
一隻全身腐臭了的,皮肉都一大塊一大塊往下掉落,全身潰爛且流著膿水,大條的蛆蟲正在那人臉上、眼眶進進出出的「鬼」!
他打著了火。
然後,他看清了身邊的鬼——不,其實是死屍,一具死了多時的屍首——對他而言,這無疑是跟撞鬼沒什麼兩樣。
他一時驚駭得忘了叫喊。
他回頭。
火光照出了羅白乃也跟他一樣驚駭的表情。
無疑,他的表情很可怖。
誰見鬼的神情都會像鬼一樣核突。
這次,火光算是點亮了好一會兒:一屍兩人的表情,都各有各的難看。
然後,兩人不約而同,都大叫了一聲。
「颼」的一聲,不知是他們大喊的口氣,還是那死屍在吹氣,火硝石又熄滅了。
兩人再也不理三七廿一、四七廿八、五七卅五……踢破木板,砸開衣櫥,揮舞拳頭,手舞足蹈,叫嘶怪叫,奔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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