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的一顆紅痣。
血痣!
那顆痣就長在那女人的下額、唇下。
——這是他們發現那飛屍的第二顆痣!
「是左邊?還是右邊?」
奇怪的是,孫綺夢對這一點問的很仔細。很詳盡。
「右邊。」
「你肯定?」
綺夢的臉色很不好看。
很蒼白,像一塊冰霧凝結在月餅上。
這也難怪,現在,人人心中,噩夢已取代了綺夢,連她自己,也剛自一個噩夢中醒來,旋又進入另一個噩夢之中。
胡嬌也不滿意「夢姐」那麼不信任她,所以語音也有點惱火起來。
「當然肯定。她的臉,就在這邊,」她指手劃腳,對著窗戶比擬著,「那魔女向著我這邊來,哪,這是我左手,她對著我左邊:唇邊有一顆痣,紅的,當然就是她的右邊了——怎會有錯?」
她不但眼利,記憶力也好。
因為對這兩點實在有點洋洋自得,所以說起來也有點誇張,繪影圖聲。
「一一這麼夜,這麼黑,你怎麼看得那麼清楚?」
「我不知道,反正,那女鬼全身似逆映著白光,全身白得發亮。這幾天的月亮不是挺亮的嗎?」胡嬌不耐煩的呀著嘴兒道,「反正,那也不過是一隻女鬼而已——見到一隻女鬼,還是一隻長有血痣的女鬼,呼味味,真是倒八輩子黴運了,有什麼好充的!我要認功,也不爭這個——」
綺夢聽了,二話不說,「啪」地摑了她一記耳光。
這一記耳光可打得她肢上火熱火辣地,可胡嬌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什麼話冒犯在綺夢心裡了。
大家都怔住了。
誰也不明白絝夢為何會生那麼大的氣,只知「老闆」今天臉色很難看。
一個平素膚色好到像一顆剛熟透了的桃子的女子,而今變得有點豬肝色,心情怎都不會好到哪裡去。
這一點,連魯男子的獨孤一味也看出來了。
但他也一樣看不出來綺夢為何要生那麼大的氣。
對他那樣一個好色的漢子而言,有一個不穿衣服身材極好的女人在窗前飄過,他一定是瞪大了眼。看飽了再說——管她是不是鬼!
——至於一位痔,不管紅的黑的灰的還是七彩的,都不關他的事!
他最生氣和耽優的,還是他的狗——到底怎麼死?失蹤的出了什麼事?
所以他想胡混過去,勸了一句:「算了罷;」一顆痣算什麼呢?就當它長在屁眼上好了!」
殊料孫綺夢一聽,臉色大變。
——本來是豬肝色,現在真是像大便一樣的顏色。
看她眼裡的神情,真似想要恬脫脫把獨孤一味的舌頭切下來似的。
獨孤一味天不怕,地不怕,卻怕孫綺夢真的發脾氣、那也不是因為他膽小。
而是因為他愛她。
一一愛一個人,總難免會怕那個人,愛得深,就怕得深。萬一翻了面,斷了情,絕了義,就轉化為恨得深怨得更深了。
胡嬌卻在此時哭了。
鳴嗚咽咽——她當然覺得自己很冤——但也不至於大聲放哭,因為畢竟「小姐」一向是很少發這種「小姐脾氣」的。
這時,只聽「小姐」陰寒著臉色,對著外面將破曉猶夜未央的荒涼山野狠狠的說了一句。
「好,你既然來了,就來吧一一今晚我等你。」
大家聽了,都有點不寒而驚。
看到綺夢的神情,更有點毛骨悚然。
獨孤一味卻以為他頗能體會綺夢的心情——綺夢畢竟是他的「女人」,他在這兒獨霸三年尚未「期滿」,豈能容人如此放肆?於是長身攔在門前遮住已困夜色逐漸消沉的月華,浩浩蕩蕩的喊了話:
「死鬼,你給我聽著!你別男扮女裝,叫些下三濫的戲子、下九流的妓女來裝鬼嚇人充數!你老祖我可是不怕嚇的,給嚇大的!你吃了我狗,毒了我的犬,你給我記住,我一定會煮了你的豬,宰了你的羊,把豬腸換作你的鳥。把羊角插在你的耳朵上!有種,明兒就在這兒跟我一決生死。犯不著嚇唬這些黃毛丫頭。婦道人家!有種,你就今天下來跟我幹一場,我包準把你打得當不了鬼也升得仙!」
他說話的處身地,正在客棧的大門口,對著山峰喊話。
他說得非常英勇。
看他的樣子,也十分威風凜凜。浩氣長存。
他好像覺得自己快要成為一座雕像了。
綺夢聽了,神色好像好過了一些。
至少,明角邊兒,還醞釀了一點笑意。
一絲絲的。難以察覺的笑意。
她嘆了輕輕的一口氣,輕的吹不揚一條輕羽。
然後她幽幽的說:「你知不知道你實在很……」
獨孤一味馬上回頭。
而且是猛然回首。
他容光煥發,群須亂舞,抖擻精神。興致勃勃的問:
「一一很什麼!?」
綺夢欲言又止。
但她知道獨孤一味一定還會問個不休的一一這魯男子一旦好奇起來的時候,要比八婆還要八婆的。
所以她只好說:
「一一很威風。」
為這這話,獨孤一味當然興高采烈了好久。
所以,從那天晚上到第二天,他一直都伸展雙臂抵著門,好像就攔身在這孤棧荒店裡一夫當關萬夫莫敵的樣子,動也不動一下。
這一下,他可真有點成了活的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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