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欣如回過身來,叫道:「你……你去哪裡?」
周白宇拋下了一句話:「我到南寨去通知殷乘風,藍元山要約戰他!」
白欣如想策馬追隨,但周白宇在馬蹄踢起的塵煙中已然遠去。白欣如意外地發現石縫中有一朵白色的小花,正在作艱辛的生長但柔美的茁放。
七
周白宇的奔馬驟然而止。
周白宇猶在浪的尖峰,驀然沉到冰海的底。他自冥想中乍醒,反手挽劍,卻聽一人清越如撓鈸的聲音刺入耳中。
「怎麼了?白宇兄,你直闖南寨,可是來剷平青天寨來著?」
周白宇呆了一呆,只見站在他面前的,是一頎長略瘦的青年,背後一把無鞘劍,眉字之間,有過人的精銳明敏,緊抿的唇有一種劍鋒冷的傲慢。
他旁邊有一個小姑娘,一身綵衣,垂髮如瀑,腰上挽一個小花結,結上兩柄玲瓏小劍,那清麗脫俗的容顏,在她臉靨細柔的皮膚上繃緊如花蕾,在粲笑時綻放。
周白宇長嘆了一口氣,下馬,抱拳:「乘風兄、伍姑娘。」
這一男一女,正是「急電」殷乘風,與「彩雲飛」五彩雲。
殷乘風刀眉倒豎高額上,問:「白宇兄,談亭之戰是不是真的?」
周白宇垂首:「我敗了。」
殷乘風無言,只用手大力拍著他的肩膀。周白宇道:「藍元山向你挑戰。」
殷乘風刀眉一豎:「我早想跟他一戰。」
周白宇道:「在舞陽城城門。」
殷乘風冷笑道:「何時?」
周白宇道:「明日清晨。」
殷乘風道:「好,我去。」
周白宇忍不住道:「乘風兄。」
殷乘風銳利的眼神像一把刀鏡,映照著周白宇的內心,「怎麼?」
「我想……你還是跟,跟伍姑娘一道赴約的好。」
伍彩雲原是前任「南寨」寨主「三絕一聲雷」伍剛中的遺孤,伍剛中因協助朝廷緝拿「絕滅王」楚相玉遇害,由其養子殷乘風獨挑大任,以過人才智,替青天寨在江湖中立下比伍剛中在世時更顯赫的功業,而殷乘風與伍彩雲也是武林中一對金童玉女,感情甚篤。
武林中的聲名決不是一朝一夕換來的,要灑多少滴汗流多少滴血,一將功成萬骨枯,古來征戰幾人回,一分耕耘就一分收穫,沒有憑空而來的收穫。
殷乘風雖不似青天寨前寨主伍剛中劍訣內力輕功被稱之絕於武林,但他將全副精力,獨研一「快」字,而「快」字訣又全融聚於劍法之上,單以劍法論,周白宇曾跟他較量過七次,終於承認以劍論劍殷乘風的劍法乃在他之上。
只是,殷乘風在「武林四大家」中仍算是較弱的一環,但也是最年輕的一人。
所以殷乘風道:「白宇兄是不放心我會戰藍鎮主……擔心我敗?」他大嘴一笑:「我若敗了,自然也尊奉西鎮為宗:不過,我不會敗的。」
周白宇內心一陣刺痛,在未與藍元山「談亭一戰」前,他何嘗不是這麼想。
但他仍是敗了。
而且敗得……。
殷乘風又一笑道:「就算我贏不了,也不能要彩雲幫我。這樣勝敗,有何意義?」
他望定周白宇,一字一句地道:「白宇兄,這一戰既在舞陽城門,我們情逾手足,但也不許助我。」
「記住,毋論勝負,不能相助。」
周白宇不知說些什麼好,這剎那間,他想到雨中悽婉的小霍,囁嚅地道:「還是……伍姑娘一齊去好一些。」
殷乘風道:「昨天這一帶的‘翁家口’又出了事,女捕頭謝紅殿死了。」
周白宇一怔,道:「是處置使謝難成的獨生女兒,幽州惟一女捕快謝紅殿?」
謝紅殿的父親雖是朝廷任命的大官,但謝紅殿的聲名卻非憑父威,她的手下擒過三十六個汪洋大盜七大采花賊,單止上述四十三人,幽州其他九個男捕頭,合起來都辦不到的事。
可是謝紅殿卻單人匹馬,活捉生擒,就憑這一點,幽州第一女名捕的威名就名符其實了。
殷乘風接著嘆了一口氣:「她……死於翁家口,離舞陽城不過一里半的路,她正著手追查一件案子、但神秘被人殺死在客棧之中……瞧她的情形,恐怕是……在毫無防備下遭人暗殺的。」
周白宇深吸了一口氣,撇開謝紅殿是當朝要官的女兒這事不管,單隻死者是幽州女捕快這一點,已讓人有「太歲頭上動土」的感覺,而且,謝紅殿的三十六手飛叉絕技,二十五顆軟硬流星飛彈,誰能近得她身邊?而今謝紅殿竟然遭人狙殺!
周白宇抬目道:「眼前八宗案件……」
殷乘風即道:「手法不完全一樣。前面七宗,有強暴痕跡,顯然是先好後劫殺,這宗只是暗殺。」
「不管是誰做的,」伍彩雲因激怒漲紅了臉,「已經八個人了,我們一定要找到淫賊償命!」
也不知怎的,周白宇看見伍彩雲因怒而激紅的玉靨,竟不敢正視。殷乘風冷然道:「顧秋暖、段桑青、尤菊劍、岑燕若、殷麗情、冷迷菊、於素冬……還有謝紅殿,八位女俠的性命貞潔……這賊子當真天理難容!」
周白宇忽然想到嬌秀軟弱的白欣如,心中一陣惶悚。「伍姑娘。」
伍彩雲彎彎的秀眉揚了揚,又展現她可愛皎潔如天仙的笑容:「什麼事呀?」
「你們不是組織了一個女子的防衛團嗎?欣如她……」
彩雲飛笑了。「是呀,司徒夫人、江愛天、敖夫人、元夫人、奚採桑「和我,都是裡面的一員,欣如姐姐也要加入,我們結在一起,一方面可以免於受襲,進而調查兇手,繩之於法。」
彩雲飛的笑靨比飛花還絢燦,她怒得易也喜得容易,在別人眼裡也許認為喜怒無常,不過,誰也不會真的認為她這麼一個可愛的人兒如此有什麼不對,當真正看到她的時候。
「我們現在一共有七個女孩子,叫‘七姑’,‘七姑’的目的是要替八位死去的姐姐報仇。」
殷乘風疼借的望著她,笑了,「我曾問她們為何不叫‘七仙女’,」他向周白宇朗笑道:「七個那麼標緻的人兒,自保當無問題,找兇手則難矣。」說罷哈哈大笑。
伍彩雲白了他一眼,但憤怒中蘊有笑意。少女情懷像蒲公英的種子,迎多情的風一吹,朵朵抖了開來。
「你不要擔心,我們七人常聚一起,欣如姐姐不會有事的。」伍彩雲卻明瞭周白宇內心不安,這是她女子特殊的敏銳感覺。
「我們本來出南寨就是想約欣如姐姐一同赴翁家口查案的。」
殷乘風道:「現在的情形,我要赴北城,翁家口還是你自己去吧。」
伍彩雲仰著臉,她的臉腮漲卜卜的,但又沒有一分多餘的肉,像一塊玉琢細雕的玉墜子,令人愛不惜手。
「你去吧,你一定贏的。」
殷乘風眉字高揚,在陽光下大笑。
他是個在陽光下,有大志奮發的少年。
少女永遠信任她的情郎能作出驚天動地的大事!
周白宇的心裡又一陣刺痛。
他一生人本不知後悔為何物,但一下子後悔的事紛至沓來,他也知那一件事令他痛悔,以致如此翻不了身。
殷乘風向他微笑道:「怎麼?白宇兄隨我一道去吧?」
周白宇頷首。
伍彩雲渠笑道:「周城主能陪他去,我就更放心了,欣如姐姐那兒我會找她一道赴‘翁家口’的,你別擔憂。」
殷乘風哈哈笑道:「白宇兄去作個仲裁,好讓藍元山輸得賴不了賬!不過……」他轉而望向伍彩雲,那眼神跟他平時的飛揚踔厲是完全不同的。
「你自己也要小心。」
「得了。」伍彩雲綵衣翩翩,心裡甜甜,「我跟欣如姐姐一道兒走,還怕什麼?到了翁家口,元夫人等五位姐姐都在,何況追命三爺也來了。」
「追命來了?」周白宇一震,脫口問道。
「是呀!」伍彩雲一雙黑白分明的圓眼望著周白宇,「他已來了,八件大案子,不單驚動了他,也驚動了無情大爺,不過是追命三爺先到。」
追命和無情,同是「四大名捕」,其實無情比追命年輕多了,但他投入諸葛先生門下最早也最久,反而是「大師兄」。他自小殘廢,雙腿齊廢,不諳武功,但智慧、輕功和暗器,黑白二道無人不懼,其他三大名捕也無不拳拳服膺。追命是「四大名捕」中年紀最長的一人,喜酗酒,但神腿無雙。在武林中,鐵手的掌功與追命的腿功,堪稱翹楚。
追命已來了,還有什麼天大案子破不了的?周白宇心裡暗忖。
「所以嘛,」殷乘風接道:「我不能赴翁家口了,萬一給追命三爺遇著,一定不讓我去赴約,這可不行。」
追命跟「武林四大家」友誼極篤,曾協助他們屢度危艱,追命當然不願見到「武林四大家」之間相互廝拼。
伍彩雲道:「不管江湖上傳言極快,你與藍鎮主決鬥的事,遲早難免為他所知……」周白宇和藍元山的決戰,幾乎剛結束,就沸沸揚揚傳遍了武林。
故此有人說,江湖中人的口沫,比唐門的暗器還快。
殷乘風嘴角一拗,傲慢地笑道:「不過,那時候,我已戰勝藍元山了。」藍元山擊敗周白宇,而他打敗藍元山,「四大家」宗主之位,非他莫屬,況且,黃天星已老邁傷重,他又不是主動挑釁,而是應藍元山之約接戰的。
在公在私,他都是站在正義與光榮的一面,只要這一戰能贏。
伍彩雲臉上洋溢著向陽的幸福和光:「答應我。」
「什麼事?」
「你打贏了,就不要挑戰黃老堡主了,他已老病無能,不能傷害他的。」伍彩雲走近依偎著殷乘風臂膀說:「反正,黃老堡主也不想再與人爭強逞勝了,你……你要收斂一些。」
殷乘風注視陽光下彩衣的伍彩雲,有一種恍惚的迷眩,但這迷眩是幸福的。他做然一道:「好,你等我回來,我把打贏後的路上第一朵見到的花擷給你。」
伍彩雲粲笑如天仙的光環。
周白宇在他倆的陽光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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