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雨點首先使河面上像織布機上的線網,密密織成了一片。一些雨點灑在女子的頸上,女子稍為瑟縮了一下。
周白宇指著自己道:「我是北城周白宇。」
周白宇在江湖上不管會不會武,大都聽過他的名聲,他尤其得意的是以在廿二歲之齡就當上「武林四大家」之一的宗主,六年來數遇強仇,屢遭挑釁,但他領導下的北城舞陽城依然屹立不倒,而與他敵對的幫派組織,大多早已煙消雲散。
所以周白宇十分珍惜自己的名聲,而且也自恃自己的聲名。
那女子點點頭,縱使此刻她衣飾凌亂,但仍有一種大家閨秀的微悒氣質逼人而來。
周白宇又道:「現在沒事了。」他指指地上的死人,心裡在想:「你也不要難過了,反正碰過你的人都死了,這事誰都不會傳出去。」
那女的又點點頭,烏髮繞在白皙的臉頰脖子上,有一種驚心的媚。
周白宇說:「雨要下了,我們快離開這裡吧。」
這時河畔草叢已因雨點響起了一陣籟籟的輕響,野薑花瓣的鮮血漸被洗成淺紅,漸漸回到原來嬌柔的白色。
周白宇望望天色:「真的要下大雨了。」那女子忽然掩位起來,哭得很難過,很傷心。周白宇只好走過去拍拍她的肩膀,河風送來,幾綹髮絲飄飛到周白宇鼻端,一股清沁的,金蘭堂粉香,令周白宇幾乎眩了一眩。
女子也縮了一縮,周白宇的手便拍了個空,她潔白如野薑花瓣的臉頰,驀現了一種令人動心的啡紅。
女子也不哭了,徐徐站了起來。
周白宇深吸了一口氣,不去看她,引路而出,找到了那匹動如疾風靜如磐的棗騮馬。
那馬兒見主人和一女子回來,嘶鳴了一聲,在急雨中聽來分外蕭索。
周白宇回頭看去,只見女子緩緩跟了過來,用手掩住衣衫撕破的地方。
周白宇說:「雨大了,請上馬。」
那女子轉動著悽楚的眸子,看了看馬馱,幽幽道:「那……你呢?」
周白宇怔了一怔,他在江湖上闖蕩慣了,也沒避過什麼嫌來,男的女的別說共騎策縱,就連同榻相對也沒有顧忌。不過女子這一問,周白宇倒是靦腆了起來。」
「我……我走路跟去。」
「那怎麼好……不好的。」女子幽幽他說。
「不要緊,沒有關係;」周白宇心中正盤算著沒有把握,「我腳快,追得上的,前面不遠就是權家溝了。姑娘……姑娘附近有沒有居處?」
女子搖首,垂頭。
周白宇心裡納悶!你單身一個女子,沒有夥伴,又不是住在近處,居然到河邊來採花?這可奇了!但他內心中又有一種近乎幻想的欲求,雖然連他自己也弄不清楚到底是什麼,但他此際只巴望女子遲一些才走讓他多見一時半刻,也是好的。
雨下得偏急了一些,棗騮馬舉起前蹄,又鳴了一聲,似乎是催喊他的主人。
「那末……我們先到權家溝過宿,你看好吧?」
女子垂下了頭,但挺秀的鼻子勻美得像沾不住一條羽毛。
「你大概是住在幽州了?」周白宇說得興奮起來,「我也是要赴幽州,待明日我送你過去如何?」
女子忽然低聲說了一句:「感謝壯士救命大恩。」周白宇覺得她的聲音像雨點敲在野薑花瓣上的音樂。
女子又說了一句:「我叫小霍。」
周白宇呆了一呆,「小霍」畢竟不像是這樣一個溫婉女子的名字,但念著的時候又覺挺像的。他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只能說:「請,請上馬。」
棗騮馬又亂踏了幾步,嘶鳴了一聲,向他眨了眨眼睛,如果馬是通人性的話,那是譏笑他的狼狽失態了,小霍輕聲道:「壯士……一起上馬,好嗎?」
周白宇期期艾艾地道:「這……不大好吧,男女……」話一齣口,已然後悔,便沒說下去。
小霍說:「我命是壯士救的,身子也是壯士保的,如壯士不棄,小女子亦不敢作態避嫌。」
周白宇聽這一說,豪氣霓生,大聲道:「好,且上馬吧!」伸手一扶,把小霍攙上馬背,他自己也躍上馬後,雙臂繞過小霍雙肩攬轡,呼喝一聲,馬卷四蹄,在雨中疾騁而去。
雨中飛騎。
雨越來越大,把遍山遍野織成一片灰網,細密的雨聲和急密的蹄聲釀成一種單調而無依的節奏,路上顛簸,周白宇感覺到雙臂中的小霍微顫的肩膊,不禁坐得靠近一些,然而幽香襲入鼻端,猶似懷裡端奉了一株散發著清香的野薑花。
小霍雪白潤勻的耳珠,也感受到男子催馬呼喝時的熱氣。她本來冰凍欲僵的身體,在大雨中,反而奮熱了起來。
周白宇策馬控轡在雨中衝刺著覓一條可行的路,在雨中開道而出,讓她在顛簸顫動中有一種與之共騎、同舟共濟、共生死的感覺。她的血淚彷彿在雨中燃燒,雨水浸透了他們的衣衫,在彼此體息相呵暖裡,血液都疑似流入對方體內了。
小霍為這種感覺而把全身都依在他懷裡。
所以等到他們抵達權家溝下馬投宿時,他們似相交十數年,先前的羞赧已全不復存了。
二
他們在客棧開了兩間房,換過溼淋淋的衣衫,這客店是附設飯茶的,他們覺得在男的抑或在女的房間用膳都似有不便,所以下來飯堂,兩人相視一笑,周白宇吩咐店夥用最好的草料餵馬之後,便與小霍叫了幾碟熱騰騰的小菜,因為剛從秋寒的冷雨裡浸澈過,所以,他們也叫了瓶「古城燒」。
店外灰濛濛像一張染墨的宣紙,用棉花也吸不幹的溼意。
權家溝的幾間店面、幾條橫街,灰樸樸的像佈景版畫一般,在雨簷下串著長長的水鏈,毫無生氣。
店裡有一盆炭火,生得很旺,幾個倦乏的旅人,圍著炭火搓手取暖。
周白宇和小霍的心,卻是暖的。
「古城燒」不單燒沸了他們體內的血,也把小霍臉靨燙起兩片紅雲。
他們很少說話,吃得也很少,漫寂的雨中,馬房偶爾有一兩聲寂寞的馬鳴。
周白宇和小霍離開了飯桌,回到樓上房間,他們從不同的房間出來,卻回到同一間房間去。
因為下的是漫漫夜雨,店家挑出來的紅燈,籠杆子擱在窗根裡邊,兩盞紅燭映著「食」、「宿」兩個字,模模糊糊、朦朦朧朧透著陳舊的喜氣。
周白宇看見小霍雙頰鮮潤多羞的紅潮,他禁不住伸手去碰觸它。雨中的長街上,只有一個跛僧吹著淒涼的洞蕭慢慢走過。
小霍的喘息忽然急促起來,因為難以呼吸而伸長的脖子,那雪白細勻的頸,讓周白宇忍不住將唇蓋上去。
小霍全身脫了力似的,向後退著,扯倒了蚊帳,喘息著道:「不要,不要……」但又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半晌才自牙齦迸出了一句話:
「你……你會後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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