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情雖然比鐵手年少,但看法不完全相同。
他因為多在神侯府打點要務,參與時政,而鐵手行動便給,多派在外,代表諸葛行事,在武林中已有了點威望,在公門中極有號召力,是六扇門的表範。相比之下,無情似負責運智成分較重。
不過,對於遇禍臨危時如何替諸葛排憂解難一說,無情比較悲觀,也有點殘酷,當然,也相當冷靜主知,同時,也很死心眼。
他認為:以諸葛先生的地位、實力、火候和影響力,一旦發生這種生死存亡、獨力難持的危機,那麼,整體局面一定是到了迷霧四起、眾說紛紜、魔長道消、兵兇勢危之際了。
遇上這種情境,一般民眾百姓,所知必然不詳不實,如能翔實,歷代忠臣名將遭斬受誅之際,平民百姓,也不會矇在鼓裡,同聲咒罵了。
每有這種處境,一定不方便也不易解說清楚,而且動輒得咎。例如某直斥奸妄,可能形同指責天子,觸怒天顏,遭致敗亡身死大禍臨頭。若完全任由敵人指斥加罪,不予澄清,也很容易罪名確切,他日欲辯無從,形同認罪。這種情形,愈踞上位,愈是難為。
愈到諸葛先生如此境地,遇上這種事,其實越為兇險,越為不易拆解,動輒激怒天威,當事人百口莫辯,只能愈沉著應敵愈為上策。他一方面得為自己派系、所護的人頂著半壁塌天,一方面得為半壁江山顧全大局,又要保住自己性命名譽,真是談何容易。
可惜,往往這時候,便是平時信誓旦旦,矢志為諸葛或某主不惜身死,同進共退,禍福齊與,口口聲聲跟隨一生不相棄,決不背叛的人遭受嚴厲考驗之際。
這時候,找到理由放棄、誤解、落井下石、甚至反噬一口、大義滅親的人,都會一一站出來行事。
他們有的可能根本經不起考驗,跟看大勢不好,連忙割席斷交——這種人,為了向得勢派系交心,做的往往比敵人還絕,下手比外人還毒。
無毒不丈夫,而且,斬草要除根,心虛的人,下手往往更辣,都是為了:我已經叛了、出賣你了、對不起你,怎會讓你翻生、翻身!
也有一種人,的確是不辨流言,以為聖旨就是天道,或以為猜估就是屬實,更聽一偏之見、一面之辭,他們也可以為自己開解:天子英明,怎會有錯?如果有誤,為何不辨?卻不省得。當事人既為求機隱忍圖存、如何申冤?抗命,只是自求速死!例如:某奉命與敵議和,其應是為暗渡陳倉、突襲外寇,難道還能事先公開言明告天下嗎!或他須忍辱成全,保護良善精英,但又不能事先明告同僚,更不可啟疑權貴,又教他如何不受盡誤謗,委曲求全!
遇上這種情形,諸葛只能一力承擔,啞忍謠言。苦持獨鬥。
——遇上這種情形,還能抵死力助的,堅信不移的才是真正的好友、知交、同黨、相知。
餘皆不是——至少連這點勇氣、知心都沒有,算不上是。
難道,在天下都知道(例如諸葛)是忠的、好的、大義的情況下,你再一起去搖旗吶喊,一起去匡扶正義,其實,那時候,已多你一位不為多,少你一位不算少了。
風前點燭才知暖。
夜裡燃燈才見明。
無情知道這點。
明白這點。
所以,他所作的事,是在諸葛受謗遇禍時,他二話不說,一句不問,先以他的一切力量(雖然,他連站起來的能力也沒有),為諸葛先生排難解憂,先‘頂’住了再說。
他瘦弱的肩膀,能頂得住嗎?
不知道。
但他一定頂著。
——要頂不了,還有鐵手那一個寬宏的鐵肩,身擔正義而不屈!
對無情而言,身有殘疾,再頂這千斤大閘,的確是殘狠的事。
但他沒有別的選擇。
一旦遇上了,他就一定頂著。
——有些事,遇上時,他不需要用理智。
而是信任。
——只要是義所當為,他定當有所必為!
就算再斷送一雙手也願意!
他雖然一向少出江湖,但以他的聰敏天資,以及一向參與朝廷的另一種殘酷得非你死即我亡的權力鬥爭裡,他一早就領悟了:
江湖,不是說誰忠誰奸,就是誰好誰壞的,誰可憐誰委屈,對方就是殘酷無恥的,但人生在世,若對先生、世叔和正義、公理的基本信心也沒有了,那麼,他也碎了心,沒有心了。
沒有心的人活著也不會開心的。
他信先生。
他用心辦事。
所以用心去問。
用心去聽。
只是很多人都只用耳朵去聽,沒有用心——甚至,根本不去聽一聽,那弦外之韻,以及言外之音。
聽和問,都只要講求啄碎同時,都是要用心的。
啄和碎,也就是像雞旦孵化一樣,外面的(母雞)和裡面的(小雞)同時認為出生的時機成熟了,母親啄碎了殼,但不能太用力,小雞啄開了殼,但也不能太不夠力,殼碎而出,互相應合,機遇相契之際,才是啄啐同時。
一個人若與另一個相契達到了這種程度,這種高度,這種境界,那麼,可謂相知忘我,樂莫樂矣。
那就是鍾子期與伯牙,千里馬與伯樂,高山與流水,蘇夢枕與王小石,小花與無情了。
只不過,世間能有幾?
世上幾稀矣!
找到了,就是你的幸福。
幸運。
——找不到?也只不過是茫茫人海里,遺落的一聲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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