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全都歡悅的暢呼起來。
她們圍繞著他跳舞,一面痛飲狂歌。
火燒得像愛的狂歡。
她們像經歷一種極過癮的自殺。
鐵手看得出來:
她們崇拜那人。
——那個悲歌慷慨高大豪壯的漢子。
他心裡默數:
一、二,三、四……十五、十六、十七……二十九、三十、三十一!
他知道來的是誰了!
他偷偷的自後繞了出去。
翻身上馬。
在那些人狂歡狂舞中悄悄的打馬而去。
「……念天地之悠悠……」的悲愴歌聲猶隱隱傳來,漸漸遠去。
他必須要趕在這些人之前抵達「七分半樓」。
——三十一個女子!
他一定要避過他和她們。
——因為那漢子一定是他。
他是誰?
「(神手)大劈棺」:
燕趙。
——還有他那三十一位死士。
他的「紅粉知己」。
燕趙來了。
——唐仇還會遠嗎?
鐵手的原則是:他趕歸趕,但決不鞭馬。
——人為了趕路常打死了馬,跑壞了馬匹,累斃了坐騎,那是件自私而殘忍的事。
他不願這麼做。
——畜牲也是「人」,它們也有生命,它們只是不像人那麼聰明,懂得駕御它們,而它們也只是不懂得反抗罷了。
欺負畜牲的人本身就是畜牲。
他策騎趕至越色鎮,太陽已經下山了,入暮時家家戶戶點起了白色帶灰的灶煙,鐵手看在眼裡,心中像那漸暗的窗邊點上了一盞燈:
——不知何時我流浪的歲月才告終結……
——我何時才有個溫馨的家……
——家裡會有我所愛的女子,正為我點上一盞燈,照向我歸來的夢程……
哎。
縱是江湖浪子、武林漢子,也難免偶爾有這般醉人的遐思。
所以他停了下來。
住了下來。
睡了下來。
夜涼如水。
月如狗。
一隻白狗。
因為有云,也有霧,由於靠近淚眼山的飛瀑之故,已開始有水氣空濛,一街迷霧,小鎮如夢,月給打溼了,像趴在蒼穹的一隻白毛絨絨的狗。
鐵手正在榻上,未眠。
他想起燕趙出沒時的香味和美女——看來,這好漢是愛女人和喜歡香味的。
就在這時,他聽到街外有釘鑿聲。
——這麼晚了,誰在打鐵?
月光下,上身赤裸,黑背朝天。
背上縱橫著幾個大疤痢。
光頭,頂上又有一個大疤痢。
腰畔橫掖了一把銅銷藏刀。
在月亮下的影子很憤怒。
上前看他的臉容很慈和,在笑,但右腳足踝上綁拖著一塊大石。
笑的時候血盆大口,牙齦有血。
他用錘鑿打在石板上,砰砰崩崩,碎石飛濺,發出老大的星花,有藍紅青綠紫,然後一個黃色的,像地縫裡閃上來的電。
他在刻字。
刻。
唵嘛呢叭咪吽,他在牆上刻。
樹幹也刻。
茅廁上亦刻。
現在他正在青石板地上刻。
——月亮照著他的背,近處一看,原來那幾個疤痢正是刻了唵嘛呢叭咪吽之字。
碎石片打在他手上。
星火濺到他額上。
他毫不在乎。
他嘴裡哼著歌。
歌低幽。
歌聲怪異。
村民都來看他。
而且都向他吐口水,男女老幼都一樣。
鐵手不禁駭問:
「為什麼?」
「吐口水是尊敬他。」
「為什麼不用別的方式?」
「他只許人用這種方式膜拜他。」
「那麼,他是誰呢?」
「你不是本地人?」那村民不屑的看著他,「連「瘋聖」都不知道?」
「蔡狂?!」
鐵手驚動之餘,只見老村長俯首向正在「越色鎮」的石碑上刻上唵嘛呢叭咪吽六字的漢子恭敬的問:
「聖主,你為什麼來?」
「我還沒來。」
「你要到哪裡去?」
「我去過了。」
「你在唱什麼歌?」
「驅鬼歌。」
「我們村裡的人能幫你什麼?」
「你們幫幫自己吧。」
「你刻的是什麼字?」
「唵嘛呢叭咪吽。」
「那是什麼意思?」
「萬佛之本,六字真言。」
「我們有人看見狂僧在前三村趕來。」
「嚇?」
「他是趕來和你會合的吧?」
「他是他,我是我。」
「那麼,他背後為何揹著間房子呢?」
「你背後也揹著東西,你沒看見嗎?」
「什麼?」
「我倒看見了,人人都揹著,你背的是人命,他背的是錢,這廝背的是名,那廝背的是田……只不過,梁癲背的是一間自棲棲人的房子,而我……」
他仰首望月。
月在中天明。
但不甚亮。
他的眼光像在月華上鐫字:
「而我……只是渡人……救人……救人……渡人……」
這時,鐵手已靜悄悄的離開了客店,溜了出來。
他決定不騎馬。
因馬已太累。
他把馬偷偷送給了向他探詢的村民。
他決定要在蔡狂刻完字之前動身。
他決意要夜上淚眼山。
上山容易下山難。
——水行不避蚊龍者,漁夫之勇也;陸行不避兇虎者,獵夫之勇也。
(明知「狂僧」梁癲和「瘋聖」蔡狂還有「大劈棺」燕趙及其三十一死士都來了,我還是得上七分半樓淚眼山——我算是什麼?俠者之勇?還是愚者之勇?)
鐵手苦笑。
他仍逆風而行。
逆山勢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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