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諸葛先生的推測:蓋虎藍大概是不忍冷家覆沒,仗義救出了冷家小兒,但遭凌落石部屬截殺,扔下山崖。
諸葛先生至此只有黯然長嘆:自己迢迢趕來、但摯友已全家遭劫,連老友之子也回天乏術,還是遲來了一步。
不過,就在蓋虎藍和嬰屍不遠的狼穴裡,卻有一個活潑潑,靈俐俐,大約只有歲餘大的嬰兒,穴中還留有一張大概是曾用來裹嬰用的梅花鶴點紋的虎皮。那小孩更以無邪無畏的眼珠子烏溜溜的瞧著他。
諸葛先生心想:
——在這兒給我撿著了他,也是緣份。
於是,諸葛決定撫育他。
——按照這樣推算,冷血實比冷小欺要大上一歲。
諸葛先生當下把蓋虎藍和冷小欺埋好了,才抱那哺狼乳成長的嬰孩回京——為了悼念故人之子,諸葛便把這小孩定為姓「冷」。其實,若不是為了冷家的事,諸葛也不會千里趕至絕谷;諸葛若不到崖底,這小孩日後終究不能飲狼乳長大,前程也頗為堪虞了,所以,他把懷抱裡的小孩定為姓「冷」,也合理合情。
後來,宋紅男得悉諸葛先生抱了個小孩而去,著都監張判赴京,百般索子。諸葛先生是什麼人,很快便從中得悉箇中原由:宋紅男誤以為冷血是她的孩子。
諸葛先生馬上決定:故意讓宋紅男以為他過於防範,不讓他們母子相認。
其實,他這樣做有兩個苦衷:
一,如果宋紅男得悉她親生孩子已歿,一定會悲慟難抑,萬一教大將軍察覺,追查究竟,發現小骨原來是仇人之子,那麼,小骨危矣;另者,宋紅男一向心底善良,常暗裡化解凌落石的作孽,以為冷血是她的兒子,便是有了寄望,一旦希望破滅,諸葛也擔心為禍更深,對凌落石所作所為,更無人牽制。
二,他要把這個決定和選擇,交回冷血自行處理。他在罷了崖下撿得冷血,且因冷悔善的事而來,他覺得冥冥中,冷家獨子雖然慘死,欲救無及,但已轉魄到冷血身上。冷血能夠大難不死,可能是冷小欺神魂相佑之故。冷血要是意志不堅,俠志不定,只要依附凌落石,自然有的是青雲路,諸葛也不欲揭破、相阻,也依此對冷血作一個最嚴厲有力的考驗。
所以,當他派冷血北上.辦理凌落石大將軍一案時,一面暗囑追命、楊奸作出照應,另外,他也料定到了生死關頭,宋紅男定必不顧一切,當面認子,冷血也必陷於左右做人難的局面之中,所以他早已吩咐追命,必要時即拆開蠟丸,也早向蘇秋坊說明一切:只要見追命持蠟丸攜人來求解,即把這前因後果,一一道明:
——冷血並非凌驚怖之子。
——但他可自行選擇:認父得勢,從此成了「大連盟」和「大將軍」的承繼人;或者道明真相、公事公辦;又或是將計就計,藉此佔了大將軍的便宜:畢竟,現在是冷血知道了自己並非凌落石親子,而凌落石、宋紅男卻並不知道這個。
——在這鬥爭慘酷的世上,多知道一些事實的人,總比少知道一些的佔了上風。
冷血呆住了。
他一剎間,他是悲喜交集,但總的來說,還是喜多悲少,簡直還有點喜出望外。
不過,這麼多種感覺裡,還是茫然居多。
他開心的原故是:大將軍畢竟不是他的親父。
——如果是,那就麻煩了。
他真不知如何應對。
尤其是小刀,要是他的姊姊……幸好,他現在知道,他們不是姊弟,而且,他還比她大上幾個月……
這點在別人而言,未必重視,但冷血年輕而急速躍動的心中,是很具份量的。
可是,不知怎的,他對宋紅男,總有一種難言的親切。
——要是自己的孃親該多好!
他茫然的主因是:畢竟,自己仍然是孤兒。
——一個無父無母、給人棄於谷中崖下狼穴裡的苦兒!
——誰是他父親?誰是他母親?為何要丟棄他不理!何忍一至於斯!
「恭喜你,」追命道賀,「幸好你不是凌驚怖的兒子,這樣行事就方便多了。」
「對!」老點子道,「現在你知道你不是他的兒子,但他可不知道,你自然就佔盡優勢,進退皆便。」
馬爾也道:「這點應好好把握。」
寇梁亦道:「對付大將軍這種敵人,一定要利用每一個打擊他的機會;務必要了解他的心理上的弱處,他現在養了個仇人的兒子,而他以為是親子的又是他的敵人,心裡一定不好受得很。咱們趁他心亂,正好緩一口氣。」
追命見冷血聽得有點漫不經心似的,於是便扯開了話題,去問蘇秋坊:「你的字寫得好漂亮。」
蘇秋坊白了他一眼:「形容人字寫得好,可以說筆意清遒,可以用骨力萬鈞,可以形容作血濃骨老,筋藏肉潔,可以譬喻為肥瘦相和、骨力相稱,可以推許為萬毫齊力,毆鬥崢嶸,也可以讚歎為筆筆造古意,字字有來歷……就是不能光只說「漂亮」二字那麼沒學問!」
追命稱讚這書生一句,給他噴了一鼻子灰,但也不生氣,一逕笑嘻嘻的說:「我哪有學問!我只會喝酒作樂,偶替人跑跑腿。我倒拜讀過閣下的名著,《放浪閒話》還有《波瀾傳奇》,可把江湖異人、武林俠烈之士,寫得栩栩如生,寫得忒也真好……對不起,我可不會形容!」
其實,他說的一半固然是謙辭,一半也是真話。
「四大名捕」當中,要算追命和冷血,最不喜歡讀書。冷血是在年少時無書可讀,雖然,諸葛先生曾請了位「白首書生」韋空帷來教他讀書認字,但他對書總不如劍來的有興趣。
追命個性豁達自在,不大講究學問,他覺得行萬里路勝讀萬卷書,人情世故,遠勝文章詩句。所以,他好交友,嗜喝酒,愛浪蕩,無聊無事才讀書。他剛才提的那冊《放浪閒話》,其實他並沒看過,只不過,蘇秋坊成名極早,文才遠播,他曾在「飽食山莊」聽一個好說故事的莊客說過,他聽得極為入神,而《波瀾傳奇》他則是聽韋空帷提過,內容也很吸引,這種稗官野史、鄉野傳說、唐人小說、仙怪誌異,倒是最合他的口味,他不時送酒聽書,只覺過癮無比。
他也聽說蘇秋坊寫過詩集,好像叫做《霜中白鷺》,反正他一首也背不出來,心裡也有疑問:霜中白鷺,豈不如銀碗盛雪,啥也看不見?心是這樣想,卻不敢問,怕又給蘇博士痛罵,更提都不敢提了。
豈知蘇秋坊聽了,又瞪了他一眼,沒說什麼。
追命以為提他陳年舊作,豈不是意指他新著不值一提,而且記起他曾因敢言力諫而下過幾次牢,都能持志不屈,且大難不死,出來後定必有精采著作,連忙問道:「我近日忙,沒看書,卻不知近日蘇學士可有寫些比《放浪閒話》、《波瀾傳奇》等續作,或更過癮的作品嗎?你在牢中必有所悟,可有記錄下來,讓後世小子得到啟發憬悟麼?」
通常阿豬阿貓阿狗,一旦沒有看書,都會推說自己沒有時間,這是最「無罪清白」的藉口,人人都用,人皆如是,這樣說了,彷彿看書的人或讀書比他多的人乃因太多時間、太清閒之故,卻不知其實真正的讀書人,其實都懂得爭取時間讀書,在千忙中仍堅持讀書而已,就算是連如廁、休歇時也能讀則讀。追命也不例外。
卻不料蘇秋坊聽了之後,嘆了一聲,「崔爺,你甭討好我了。讀書有什麼用?秀才造反,別說三年不成,三十年也一樣不成!你看,咱們光用嘴巴喊上兩句,人家只要聽到不同的聲音,拿刀子趕馬來就殺個血流成河,我們讀書人難道一句子曰就可以使他放下屠刀立地放屁了?還是你好,忍辱負重時可以潛入敵旁當臥底,快意恩仇時可腳踢大惡人,一個不高興時,浪跡江湖逍遙遊去也,豈不自在?」
他頓了頓,又說,「不錯,我坐過了幾次牢大難不死,反覺寫書有何用?立千秋萬世名?那太苦了!此際各位父老叔伯兄弟姊妹們尚無寧日,不得溫飽,我們寫這種百無一用換不了饅頭的書幹啥?寫志怪俠異,講故事傳奇?一旦坐過了牢,嘗過了鐵窗風味,知道黎民疾苦,明白來日無多,憑良心話,這些可有可無、供人茶餘飯後薄哂一笑的小道微技,我也真寫不下去了。」
他搖首擺腦的說:「如果要活得像個人樣,便得要做點像樣的事給不像話的人看看,光靠嘴皮子跟單憑一支禿筆,是做不了實實在在的好樣兒的!我幾次坐牢,身在囹圄,雖然自己總算是大難不死,但筆卻已死了,只能寫寫這些個大字,讓那些老眼昏花、不中用的狗官,遠遠也看得見:百姓不是芻狗,群眾焉能御用!」
說罷,無限感慨。
也十分感傷。
追命沒料自己一時貪嘴,竟會引出他如許話題,知道此人一身嘮叨,決不好惹,還是不惹的好。
只聽他的弟子在勸慰他們的老師:
「夫子,您就別難過了……」
追命扯了冷血偷偷溜到一旁,耳畔還聽到蘇秋坊又在說:
「各位父老叔伯兄弟們……」
追命「嘻」的一笑。
冷血惆然:「你笑什麼?」
追命道:「這次他那句忘了‘姊妹’二字………」
「也少了句‘親愛的’,」冷血也笑了,畢竟知曉自己不是大將軍的兒子,心情上是好過多了,「也許在場的都沒有女子之故吧,他就刪節了,一切從簡。」
追命笑道:「——這還算從簡?不如叫大將軍也來從簡,當自己沒生過兒子算了——」
說到這句,突然,臉色大變,失聲道:
「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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