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吐一聲,誰敢不從?
阿里一見這種情形,在地上抄起了一把劍,劍指正閃過臉有得色的上太師,叱道:「快扎!」
上太師刺下了第十針。
他不敢耍花樣。
——逼虎跳牆,人急瘋了,就會殺人的。
——況且楊門主已經來了,就算治好了這姓崔的,他也逃不了命。
儂指乙和二轉子都給擒下了,「扭派」五劍手和「跌派」二十一劍手都停了手。
可是痰盂的主人並沒有馬上出襲。
甚至也沒有立即現身。
倒是有幾個人現了身。
幾個人。
五個。
一個拿刀,一個拿斧,一個拿鑿,一個拿鋸,他們一齣現,就是拆屋、拆牆、拆房子。
一下子,這間房子,給拆除得一乾二淨,完全沒有遣漏的暴露在淒冷的月光下。
能這麼快把房子拆得像原先根本就沒有房子在這兒的,當然就是「斑門五虎」。
房子徹底拆除了之後,房裡的人當然就完全暴露了,但外面的人也一樣沒有了掩藏。
笑得像烤熟了的狗頭一般的「陰司」楊奸,笑得賊嘻嘻的負手站在外面。
這時候,上太師紮下了第十一針。
楊奸穿著灰色的袍子,袍子已洗得灰少白多了,他的臉很白,像一張白紙;手指更白,像十支白堊一般。
他的唇卻很紅。
笑起來的時候,可以看見他口腔和舌頭都是豔紅色的,像剛剛吸了什麼人的血似的。
他那一張臉,五官都很小,也很少,像一個畫家因討厭這個筆下的人物,隨意畫了幾筆似的,所以就畫就了這樣一張臉。他的顴部卻很橫,說話和笑的時候,就像魚腮一張一合似似的。
這張臉唯一令人深刻的表情就是笑。
奸入骨子裡去的那種笑。
他一面笑,一面說,「上太師,你也真夠厲害,其實可以一口氣把針都同時紮下去的,你卻可以拖延到現在。」
阿里手中的劍「嗡」的一聲,像一隻脫栓而出的惡犬,但又給阿里緊緊捏住了。
——他要殺上太師,易如反掌,但他說什麼都不願去殺死一個不會武功的老人。
追命驀然一把推開了上太師。
他竟為自己紮了兩針。
——原來他也精於醫理,剛才一路心中默記上太師下針穴位,以脈尋絡,循理推解,一見現此情況惡劣,便不等上太師再拖下去,為自己下針度穴。
楊奸倒是一怔,隨即騎騎笑道:「你能解穴又有何用?你的體力還未恢復,你是我的對手嗎?我們這裡有這麼多人,你殺得了嗎?只要一個逃得了,大將軍會放過你?你的人還在我手裡,你救得了麼?」
追命悶哼一聲,他抽起系在腰畔的酒葫蘆,拔開塞子,喝酒。
他想以酒力運勁,把「十三點」餘毒逼出清除。
楊奸當然也看出這一點。
所以他問:「這次是你在拖延時間了吧?」
追命冷然反問:「我有沒有問你是不是在奸笑?」
楊奸道:「你不問我,我倒要問你:韋青青青的三個‘青’字,是來紀念什麼的?」
追命愕然,半晌才答:「是紀念方丁丁丁的。」
然後反問:「神仙刀、州府劍、子產計、弟妹糧、今後事、安樂飯,在何方?」
楊奸頓也不頓,即道:「豔陽天,斷崖下,盡空無,是誰人,敢說不,遠相識,近見君。」
追命「啊」了一聲,才道:「我跟你,今晚是不死不散,不殺不休了。」
楊奸道:「是呀,誰還能活呢!」
話一說完,他們就出了手。
在一剎之間,「斑門五虎」,就成了五隻死老虎。
他們死在楊奸的手上——只要給他的手沾上一沾,一切都失去了生機,喪失了性命。
同一瞬之間,追命已踢倒了四名劍手,救回了遭擒的儂指乙與二轉子。
剩下的二十三名劍手,全都直了眼。
別說他們,就算是二轉子、阿里和儂指乙也傻了眼。
「扭派」老大和「跌派」老大眼見「情形不妙」,呼嘯一聲,四散而逃。
二十三人,除了兩派老大之外,三人一組,分成八個方向。
楊奸和追命迅疾對望一眼:
「不能讓他們逃回去!」
他們互相交換了這樣一個訊息。
然後急起直追。
一個人負責四個方向、四起人馬。
待追命和楊奸分頭追殺之際,阿里才吁了一口氣,看著在發顫打抖的上太師,猶豫的道:「殺人須滅口,這老頭兒詭計多端,自不能給他活著。」他說歸說,但還是殺不下手。
儂指乙仍猶在五里霧中,問:「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他們現在是狗咬狗,還是鬼打鬼?楊奸到底是忠的?還是奸的?」二轉子思慮著說,「他是忠的,還是好的,我可不清楚。但我知道他問了追命那句話,追命沒有理由會答歪了的,這分明是江湖切口,或是門內暗語。」
儂指乙問:「什麼話?」
二轉子道:「楊奸問他:‘韋青青青的三個「青」字,是來紀念什麼的?’其實,韋青青青便是諸葛先生的師父,也就是追命的師公,追命沒理由不知道:第一個青字是紀念方清霞,第二個‘青’字是紀念戚倩芝,第三個‘青’字是紀念狄楚靜的。追命故意答偏的,其實是為了對切口、暗號。」
「我看八九不離十了。」阿里說,「我們‘下三濫’精通江湖暗記、黑話,你們仔細想想:追命反問楊奸的那三字訣中,每一句的第一個字加起來,豈不是成了‘神州子弟今安在’嗎?而楊奸回答的三字訣中每一句的最後一個字,加起來不就是下聯‘天下無人不識君’嗎?」
儂指乙咕噥道:「那麼,楊奸到底是誰?他跟追命到底有什麼關係?」
阿里怪眼一翻:「你問我,我問誰?」
儂指乙只好望向二轉子。
二轉子鼻子一掀:「我要是早知道,就不會一腳喘在那臭痰盂裡了。」
只聽一個聲音輕笑接道:「別說你們不知道,連我自己現在也不明就裡。」
說話的人是追命。
——他「竟」已回來了!
另一個人接道:「我是你朋友的朋友,既是戰友,也是同志;真正的朋友跟真正的敵人都是一樣:都在生死關頭才會出現,也只有在那時候才分得清。」
說話的是楊奸。
——他「竟然」也回來了!
只聽追命喟息的道:「到這生死關頭,你卻來幫我,如果不是有天理大義,恐怕就十分不合情理了。」
楊奸卻稀鬆平常的說:「其實,喜歡你的人自然會幫你,仇恨你的人當然要害你,這種學問,只能意會,不是言詮便可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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