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手的力量一如殺手,到一擊必殺的時候才現身出手。
自從安排了大笑姑婆、陰司楊奸和追命去解決「鷹盟」,而他自己卻親領精兵對付燕鶴兩盟之後,便一直很少出見外人,聽說終日在後院的那口古井旁,來回、負手、踱步、沉思。
沉思不已。
——他在想什麼?
——他到底在盤算什麼?
——他究竟在計劃些什麼?
誰也不知道。
來了這麼久,大笑姑婆還沒見過大將軍的出手。
追命也沒有。
——一次都沒有。
這個窮兇極惡的人物,除了偶爾表現他的大慈大悲大智大慧外,似乎已完全用不著出手、不用他出手、誰也不值得他表現身手了。
要出發之前,追命覓著了個機會,偷偷問大笑姑婆:「對鷹盟的人,咱們殺是不殺?」
「你說呢?」
大笑姑婆用一支小小的尖椎,竟在她鍍金的門牙之後刺戳著,發出細微但極刺耳的聲音來,齒齦還冒出牙血來。
追命知道她的能耐,只有忍耐。
「要是不殺,大將軍定必懷疑。他似已起了疑心。」
「嗯。」
「要是殺,鷹盟敵友難分,我也不願誤傷無辜。」
大笑姑婆的牙齦又因挫戮而發出令人舌酸的銳音來,追命不覺皺了皺眉頭。
「你受不了吧?可知道:死士就是為完成一件任務,隨時可以不惜死;志士就是為達成一個理想,不折不撓;而鬥士便是為一宗旨奮鬥到底的人。」大笑姑婆笑了,「這三種人,既無畏犧牲,而且都比忍人之所不能忍——你聽到這無關痛癢的聲音便不耐煩了,如何能成不朽之功業?」
追命苦笑道:「師姊教訓的是。只不過,我只想做該做的、當做的,對不朽與否,倒沒有想過,也不敢奢望。」
「大將軍是個厲害人物,此舉說不定是為了試探我們,鷹盟的人不殺是不行的,只看能不能少殺一些;」大笑姑婆道,「不過,在殺敵之餘,不妨對‘小相公’放一馬,而對那位手拿痰盂吐唾液的傢伙…………」
她指的當然是「陰司」楊奸。
「也不妨多加照應。」
追命聽懂她的「意思」:
「照應」的意思是——
就像上回她「照應」了「三鬼」一樣。
——受她「照應」的鬼腳、鬼發、鬼角,真的變成了「鬼」去了。
一路上,大笑姑婆都有意「照應」楊奸。
可是,楊奸不易被人「照應」。
——他一個人就奸過「三鬼」。
楊奸令追命最感可怕的一點是:
他念書。
就算是啟程到「鷹盟」總壇的路上,決戰在即,奔波跋涉趕程,但只要一有空暇,楊奸仍不忘讀書,並且讀得一些是一些,加上他過目不忘,更是獲益良多。
——他既為武林中人,又何必如此勤奮向學?!
追命認為:這就是他了不起的地方,不像一些成不了大器的小人物,稍為得志,忙上一些,就說無暇進修、無法念書(「忙」亙常是他們的藉口,而「唸書又不會增長功力、發財升官」便是他們目光如豆之見),其實便是要在極忙時仍能進修才算是真正的讀書人、大人物。
大笑姑婆則覺得楊奸太「滑」:
比泥鰍還「滑」。
——他幾乎不相信任何人,所以他看去在任何時候都輕鬆自在、謙卑順從,但其無時無刻,不在提防戒備。
——這種人,不好對付。
可是這種人要是你不去對付他他便會來對付你。
吃掉你。
——吃掉了你你還以為他是大恩人。
事與願違。
還未到‘鷹盟’總壇,只到了離總壇還有六里半的「六分半亭」,他們一行三人,便遭受到張猛禽、李鏡花、司徒黐、歐陽線和一眾鷹盟好手的突襲。
鷹盟也是倉卒應戰。
——他們得悉「大連盟」要全面出動,對付燕鶴兩盟的聯手,本來已鬆了一口氣,認定大連盟決無暇兼顧,可望一時之平靜。
可是李鏡花卻認定大將軍人會來殺人滅口,找他的麻煩。
——聲東擊西,是大將軍的慣技:生癬幫就是這樣給剿滅了的。
由於她的力勸,張猛禽還是加緊了提防。
——「小相公」李鏡花本來就是「鷹盟」中除張猛禽之外,武功最高的一人,只不過她已為屠晚所傷,失血過多,重傷未愈,功力得要大打折扣了。
——許是因為她功力大打折扣,大笑姑婆一開始就找上了她。
李鏡花相當秀氣、皮膚細緻得一匹罕有的絹、清秀得像山中無人覓得的泉、秀麗貴氣得帶點倦意。年紀那麼輕的她本來是不該帶有這一種出塵的倦意的。這種女子,要是半夜夢到她,醒來之後多半發現自己原來是哭醒的。
——她是女子,但卻作男子裝扮。
我見猶憐。
她胸前有一面鏡子,是能把所有來襲的勁道反照回去。
大笑姑婆祭起老拳,在拳風如虎嘯獅吼之際,她向李鏡花說了下面的話:
「你快走,我不想殺你。」
「大將軍要殺你滅口,你如果不想死,就快把所見到的向所有的人說出來,那時,他再殺你也沒有用了。」
「你有傷在身,決非我之敵,快逃!」
她在這樣做和這樣說的時候,追命正以雙腿纏戰歐陽線的「疾首拳」和司徒黐的「痛心掌。」
以追命的功力,足可穩勝。
但他多用柺杖,少用腳。
一是他不欲殺人。
二是他不想露出真正的武功。
他和大笑姑婆都心照不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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