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跛腳鴨

四大名捕鬥將軍 溫瑞安 第2頁,共2頁

他只好以一種近似悽楚的方式來忍耐這件事。

——哎,這樣當捕快,不如當犯人還好。

直至大笑姑婆喜不自勝的挽著他的手、像一隻會飛的大笨象般跳著去到大將軍「八逆廳」開會之前,追命都是這般咬牙切齒、一面含垢苦忍一面忍辱偷生一面想。

「唉,我有一個心事未了。我就只有一個寶貝兒子,可是他少不更事,腦荀子還未接合得上,就學人家有‘好逑’之心了。自貓貓姑娘給那喪心病狂的冷血殘殺後,犬子一直都愀然不樂;」大將軍一見著追命來了,就把剛才他向尚大師所說的話題更進一步,「你們在京城裡都有熟人,便中替我多美言幾句,薦舉一下,凌某則感激不盡。」

尚大師忙道:「凌大將軍相交遍朝野,我們微軀賤言,如螢認日。不過,小骨公子是人中奇材,能當大任,朝里正是用人之時,卻不知將軍對小骨公子前程有何安排?」

「我倒是想先讓犬子多經些閱歷,才指望日後能成大事。」大將軍拍拍他那光可鑑人的額頭,道,「相爺忠君愛國,豐功偉績,明察萬機,早在各部佈署,選擢精忠之士,唯獨刑部、大理寺各掌司職者,多為諸葛老狐狸所縱控,以私謀權,以逞私利,我想,犬子最好能先在刑部任職,對諸葛一黨,或有牽制之效,同時,也可為相爺多添一份微力。」

凌落石大將軍心裡自有他的如意算盤。

——現在無論朝野,都是蔡京黨羽,只有少數幾個部旅,仍屬諸葛先生的勢力範圍,要是自己的兒子能潛得進去,再在裡面紮根,加上自己裡應外合的實力,便不愁相爺能不重用自己父子了。

——縱要得貴人提拔,自己也得顯示些實力方可。

如此,便得要周詳佈署了。

尚大師笑道:「這又有何難。而今,冷血妄用御賜玉玦,招搖撞騙、殺人謀反,早已給明文通緝追捕,遲早難逃一死,屆時,我們只要報稱此無齒之徒,為公子一手擒殺,再往各大臣處打點拜會,多說幾句該說的,聖上一旦龍顏大悅,令公子不就可以名正言順的取代冷凌棄,成了御封名捕了麼!這一步登了天,其他幾座山頭還翻得上南天門麼?」

大將軍大大打了一個噴嚏,哈哈笑道:「好個尚大師。」他跟大家呵呵笑著,狀是慈祥、和藹,「你們誰要說假話、打誑語,記得要找尚大師。有他在,天衣無縫,黑白顛倒,是非混淆,曲直難辨。厲害、厲害!高明,高明!」

尚大師卻給這幾句讚美的話兒,聽出了一身冷汗:「不敢,不敢,在下萬萬不敢。只要冷血真是為小骨公子所殺,此事便是千真萬確的事了,一點也沒打誑。要辦到這事兒,以小骨公子的聰明俐落,加上大將軍運籌帷幄,那是輕而易舉的事呢。」

大將軍只哈的乾笑兩聲,轉頭問追命:「崔兄弟,你看怎樣?」

追命忙道:「我看,還是先找出冷血的下落再說。」

「冷血的下落?」大將軍剔起一隻眉毛,「你不知道嗎?」

追命聽得心裡一震。

他佯喜反問:「恭喜大將軍。」

大將軍倒是一楞:「何喜之有?」

「聽大將軍這樣說,敢情是已有冷血的蹤跡了?」

大將軍皮笑肉不笑的笑道:「現在還沒有,——不過,也快有了。」

追命聽得心底下一沉,嘴裡可半點不緩,道:「反正,他躲起來也沒有用,他是犯人,也是罪人,他犯了法,國法難容,已輪不到他兇。死罪活罪他都脫不了。」

大將軍又摸摸他那神彩飛揚且發亮的額頂,沉聲道:「他可脫得了罪。」

追命和尚大師一起奇道:「什麼?」

——他們都是聰明人。

聰明人懂得什麼時候該聽,什麼時候該說、什麼時候該問。只有自以為聰明的笨人才常常以為自己什麼都知道、不知道的也不必問,以為自己不說就以為別人不知道自己份量有多少、或在最該多說話的時候卻三緘其口,靜得像石頭。

大將軍沉澀地道:「只要有一個人出現為他說話,冷血就可以脫罪了。」

追命問:「誰?」

——他是該這樣提問的。

因為他知道在一個絕頂聰明的領袖面前,「裝懂」和「裝不懂」都是極其危險的事。

而且他也真的想知道。

大將軍只一笑,沒有回答,他只是向大笑姑婆道:

「那人就交給你了。」

大笑姑婆立即喝了一聲:「是。」

大將軍又問:「對付一個你不熟知的敵人,通常,你會怎麼做?」

大笑姑婆想了想,道:「請教大將軍。」

大將軍充滿鼓勵的道:「你用你的方法說說看。」

大笑姑婆道:「管他是啥,用我的強處,集中火力,強攻過去就是了。」

大將軍轉向司徒拔道,問:「你呢?」

司徒拔道涎著笑臉道:「找出他的缺點,然後向他弱處下手。」

大將軍問尚大師:「你又如何?」

尚大師沉吟道:「變化。」

大將軍道:「變化?」

尚大師道:「一切活著的人和事,都會有變化。我在它或他變化契機之際,觀準時機,掌握住變化的樞紐,以此取勝。」

大將軍頜首道:「那就是料敵機先了,對不對?」

尚大師道:「對極了。」

大將軍又問楊奸:「你?」

楊奸一副勇者無懼的道:「我?對敵的時候,我不想知道敵人太多,俗話說:不知即無懼。有時知道太多,反而會有顧忌,會影響我的勇氣。衝過去,憑實力解決,看本領動手好了。」

大將軍轉首問追命:「你呢?有什麼高見?」

追命欠身道:「高見不敢。但凡人和事,都有一般人瞧不見處,我就在那瞧不見的所在下手。」

大將軍道:「那還是找出了敵方的破綻了?」

追命道:「看不到的所在,有時候未必是破綻,只是一個攻其必敗和攻求必勝的著眼處和著力點而已。」

大將軍道:「那你找到我的著力點和著眼處沒有?」

追命神色不變:「將軍是我的恩人,決非敵人,況且將軍本身就明見萬里、明察秋毫,我看得見的,將軍早就發現了。」

大將軍眯著眼笑道:「你倒是會說話。」

追命反問:「卻不知大將軍的方法是怎樣?」

大將軍卻又反問:「你知道小孩子對一件未見過或不熟悉的事物,是用什麼方式去接近和認知它的嗎?」

這回,追命、楊奸、尚大師、司徒拔道和大笑姑婆都同時、及時、一齊、一起的搖頭。

「先從遠處看看,謀而後動,以策安全。再走近去看看。用手推,用腳踢,不妨打一打,聞一聞,看剖不剖得開來,爬不爬得進去,吃不吃得了下肚子?」大將軍額上的明黃之氣,有時候會消淡了一些,有時候又轉為灰褐,像有人在他頭殼裡浣紗一般,映照出不同的色澤,「最後便是把敵人的弱點凝縮在一點,把自己所有的強處緊集於一處,加以攻擊,以求必勝。」

尚大師感嘆的道:「大將軍的方法,是把我們的法子都概括了進去,而其中新意和深意卻是我們所無法企及的。」

他阿諛主子,真是臉不紅、氣不喘,並且無孔不入,瞬息不懈,這點,追命都只有在心裡寫個服字。

「你去對付的那個人,他(她)本身已有了明顯的缺點了,」大將軍向大笑姑婆凝肅的吩咐:「你只要多加一名好手,要收拾她(他),只要用我教你的方法,就像一個小孩子到最後一捏——就捏死了一隻螞蟻那麼簡單。」

「當然,她(他)並不是螞蟻——受傷的老虎畢竟是有爪有牙的;」大將軍居然也很風趣的道:「但你也不僅是跛腳的鴨子而已,可不是嗎?」

「是!」大笑姑婆視死如歸的大聲應道。看見一副挺胸受命、義無反顧、「雄」糾糾、威凜凜的大笑姑婆,大家都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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