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巴旺說:「我們都是不同地方的人,分別來自瑤族、回疆、大遼、女真、京師,有的是還在襁褓時就來了,有的是上一代遷居過來,有的是才來沒幾年,不過總算臭味相投,一樣潦倒,所以都窩在這裡,成了好朋友。」
二轉子問其他四人:「蓉嫂和雞叔的事,要不要告訴他?」
儂指乙沒意見。
但巴旺和阿里都說:「無礙。」
耶律銀衝道:「說吧。」
「我看他也不是壞人。大將軍的糗事,我巴不得向天下人都說!」二轉子轉向冷血,「告訴你吧,那年輕女子是蓉嫂,老漢是雞叔。雞叔是賣雞的,年紀大了,待蓉嫂就象他的女兒。以前雞叔病倒的時候,蓉嫂曾經服侍照料過他。蓉嫂就住在雞叔隔壁。蓉嫂是年輕的小寡婦,頗有姿色,人也很好,就是父母雙亡,無依無靠。有一次,她上老渠賣菜,就這樣惹了大禍,真去他媽那個巴子的!」
二轉子突然咒罵了起來,氣忿得一時說不下去。
冷血不明白這蓉嫂和雞叔有何不妥。
儂指乙替二轉子接了下去:「是這樣的,蓉嫂上老渠,不巧也不幸的讓驚怖大將軍遇上了,也看上了,要她當他第三十七個妾侍。蓉嫂說什麼都不肯。大將軍著地保符老近跟專給大將軍找門路的淫媒霍閃婆向她說親去,蓉嫂卻不貪戀富貴,誓死不從。她說:‘我決不嫁人!’符老近百勸不聽,早已動了氣,霍閃婆卻嘲笑她說:‘我就不信你三貞九烈!’蓉嫂很氣,雞叔剛好來找她,就把符老近轟走。」
冷血忽然問:「符老近是不是有著魚一般的嘴唇?」
「是。」但巴旺和阿里都說,「你見過他?」
二轉子情緒已然平復,把話說下去:「不久,蓉嫂就病倒了。雞叔好心,過去替她煮粥、煎藥。不料,符老近和霍閃婆等一湧而入,把雞叔扎個結實,毒打一番,霍閃婆找幾條漢子盡情凌辱蓉嫂,用指甲刮抓她的臉,一面說:‘我看你三貞九烈!你有本事不吃大將軍的敬酒,就挨罰到底吧!’符老近說:‘抓姦要捉光屁股的!’那幾個沒人性的傢伙,就三扒兩扒如狼似虎的剝雞叔和蓉嫂的褲子——」
說到這裡,二轉子又激動得說不下去了。
儂指乙又只好替他接話:「蓉嫂拼命掙扎,打斷了三根肋骨,直是咯血,也不讓人扒開褲子。霍閃婆惡向膽邊生,把灶上一鍋沸粥,往蓉嫂下身一潑,趁蓉嫂痛得滿地慘叫打滾,便著人連皮帶肉的撕去她的褲子,這時,蓉嫂已滿腿燎泡,皮肉皆爛,霍閃婆還把一煲冒著熱氣的藥,灌入她的私處——」說到這裡,連儂指乙也說不下去了。
二轉子悲憤的道:「雞叔拼命掙扎,想救蓉嫂,結果連睪丸也給人踢爆了,還給人灌熱粥,讓他啞了聲音。兩人給折磨了幾天,今天才押到危城去判罪。」
說了這段話之後,大家都靜默了下來。
冷血聽到自己體內血液煮沸的聲音。
他心裡正操演著一支復仇大軍。
他睚眥欲裂地問:「危城人不算少,地不算小,就沒一個人出來救救他倆?」
五人都垂下了頭。
冷血咬牙切齒道:「他們殘狠竟此,偌大的危城,就沒一個人出來說話?」
好一會兒,儂指乙才尖聲道:「你知不知道,誰得罪驚怖大將軍,都沒好下場?」
冷血火遮了眼:「我就不信他能隻手遮天!這樣的案子呈上去,難道縣衙不會查個清楚?」
「老弟,」耶律銀衝輕咳一聲,緩緩的道,「這你就有所不知了。像這種傷天害理、草菅人命的事,在這裡,一個月怕有個十七八宗。這地頭也當然有人趨炎附勢,跟他們聲息相應。這裡算是好的了,過去,早陽村和搏落鎮,就因為人們起來反抗他,他一個請奏聖上,說是暴民動亂、造反叛變,朝廷立即派人助他屠村,血洗乾淨,搶擄一空,他權大勢大,你能奈他何?在這兒,大家都忍慣了,受慣了,也沒辦法。那天,他們一下子就把雞叔和蓉嫂整治得死去活來,待我們知道的時候,他們倆已給押到危城衙裡,難道我們還膽敢去劫牢不成?那可是滔天大罪啊!」
「這事是當場一個本要助紂為虐的小兄弟傳出來的。」儂指乙補充,「他當時看,好難過,但又能做什麼?他覺得說出來會舒服一些。我們聽了也氣憤,可是能做什麼?這種事又不是第一次!」
阿里又在抓癢了,就象一條狗的動作一樣:「象我們這種人,能幹什麼?有什麼可以讓我們乾的!不如聚在一起,打發光陰還鬼願好了。」
冷血忽自齒縫裡一字一句的問:「你們說的都是真的?」
「有什麼真的假的,」二轉子用鼻子嗤道,「驚怖大將軍好事多為,欲蓋昭彰?難矣!在這兒是婦孺皆知,他也仗勢掌權,照樣明目張膽、胡作妄為——如此猖狂,還有什麼真的假的!」
冷血霍然而起:「好!我找他查證去。」
耶律銀衝道:「我勸你不要去。」
阿里也說:「對對對,我也是這樣想。」
但巴旺亦道:「你不要去。」
冷血說道:「為什麼?」
耶律銀衝道:「敵我懸殊,實力相距太遠,驚怖大將軍黨羽遍佈朝野,你犯不著惹他。」
阿里說:「對對對,你太年輕,不要衝動。」
但巴旺說:「多少人惹過他,都沒好下場,我不想你是下一個。」
儂指乙陰陽怪氣的說:「你以為我們‘五人幫’就不想為民除害嗎?可是不自量力,以卵擊石的事,我們不幹。」
二轉子也說:「算了吧,冷兄,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冷血道:「謝謝你們。」
他很少說「謝」,而今卻說了,說來分外生澀,象哽住了一樣。
「你明白就好。」
「逞強是沒用的。象我們這種人,能做些什麼?唉!」
「罷了,年輕人,習慣就好。」
「我們以前也跟你一樣衝動。」
「惡人總有天收的,要報應的,咱們要珍惜自己,好好等著瞧吧。」
冷血忽然以一種出奇的沉穩、出奇的冷靜、出奇的自信、出奇的痛心的語氣,一個字一個字的說:
「等天收拾他?天道無親,常與善人。等他有一天有報應?就算世上真有報應,我們等得到那一天麼?等到那一天的時候還要讓他害多少人?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造路無屍骸。等天來幹,不如我們自己來!你們就是忍他、等他,由他胡作非為,他才敢那麼無法無天!大家就是不聲、不響、不動手,他才能如此作威作福!天助自助人,老天爺實在太忙了,咱們不靠天,就靠自己,做給天看,看天幫誰!對這種敗類,我拼著不當捕快,豁了這條命,就算殺不了他,也要他食不安、寢不樂!」
他以一種足可殺人的信念,說完了他的話,然後,他說:
「要做,從我做起。」
這時,忽聽廟外有一個男人清朗但激動的語音道:
「不,我不相信,大將軍不是這種人!」
冷血在聽到第一個字的時候,已刷地掠出了廟門!
語音在廟外的,卻沒料一個嫋嫋的身形正急掠進來!
冷血立即頓住身形。
那人也想馬上立住步樁。
可是兩人一照面,都「哎」了一聲,一陣昏眩,一時收不住身形,雖沒撞個正著,但鼻尖對著鼻尖,胸膛對著胸脯,仍是碰了一碰,兩人又「哎」了一聲,各自退了七八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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