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不拼命就沒有命,不冒死反而會死。」
「對任何勝利都是得要付出代價的。明哲保身,縱然保得了身也成不了大事。你夠強去接受任何打擊,就是夠強去打擊你的敵人。而且,你更令我震詫的是另一件事。」
「師父的意思是……?」
「活口。三次激戰你都留下了敵人的性命,也就是說,活抓了犯人。我本來以為你性太好殺,可是,你都能在極不容易的情形下留下了敵人的性命,這點很是難得。」
「不到事非得已,我不殺人。可是,如果他不死我死,而他錯我對,我就殺了再說。」冷血還帶著傷,可是他的神情彷彿這些傷就是他的獎賞一樣,「世叔,你看我能不能當一個好捕快?」
「我看你象殺手多於捕頭。」諸葛先生說,「偏偏這兩件事是不能並存的。」
「為什麼不能呢?對險詐之徒,若事事依法行事,只怕制裁不了他,反而掣肘了自己!」冷血坦言無忌,「我既想當除暴的殺手,又想做執法的捕快。」
「當一個好的捕役,不是光靠武功高強就行的。」諸葛先生說,「至少,你還得要接受一個考驗。」
「什麼考驗?」
諸葛先生的話點亮了冷血眼裡的光。
「一項任務。」
「抓人?」
諸葛先生頷首:「不過,這次的人,大奸大惡,既不好抓,也不好殺,老實說,對他,連我也投鼠忌器,不便動手。你有什麼看法?」
「越不容易抓的人,才越有意思。」冷血說,「在森林裡為生,野地裡求活,我只知道人敬我一尺,我讓人十丈!如果對方兇,我更兇;人家惡,我更惡!我借肩膀給你墊高,不礙事;但誰站上去還當頭踩我一腳,我就摔死他!誰踩我腳趾,我砍他尾巴!我天生怕好人,天性喜歡收拾惡人。你惡過我,我實行惡鬥惡,我要打的,就是惡鬥惡的惡鬥!」
「世叔,」然後他熱切的向諸葛先生道,「告訴我他是誰吧!」
諸葛先生負手、蹙眉,來回踱步了好一陣子,才象下了重大決心和作了重大決定似的說:「這人比你以前所對付的人,都可怕太多太多了。他權力極盛,功力極高,實力極強,而且靠山極穩。不止是你,你的三位師兄,追命、鐵手、無情,也都在跟他們這些鼻息相通、官官相護的傢伙,作頑強、長期、絕不屈服的殊死戰。」
「他是誰?」
「驚怖大將軍。」
「驚怖大將軍仗著朝廷有蔡黨的人支援,橫徵暴虐,胡作非為,恃勢行兇,把暴斂所獲,賄賂宰相蔡京父子,然後得蔡黨信寵,更為囂張,殘民以快,鞏固權勢,更自行招兵買馬。壯大勢力,為蔡京等權臣當走狗,殘殺忠良。如此週而復始,狼狽為奸,所以聲勢日壯,而禍民日甚。」
「世叔既在君側,為何不自諫彈劾,以治蔡京、驚怖大將軍等人之罪?」
「沒有用,當今天子,侈靡荒怠,不理朝政,宰臣竊政,混亂是非。蔡京禍心最大,苛斂尤甚。君臣相偕為惡,偏又好大喜功,借開疆闢土以誇耀威風。朝臣庶民,無不受害至深,加以童貫、朱勔這些人,藉故發兵,趁機斂財,以致盜賊四起,民不聊生。我幾次疏請辭職,但不忍見天下大亂,宵小專斷,所以才又出來盡一己之力。」
「皇帝這麼昏懦,何不殺之……」
「此際內憂外患,國祚不寧。昏君雖昧,愚庸易惑,但對蔡氏父子尚有主宰之能,萬一天子不測,蔡氏必定上下勾結,表裡為奸,另立天子,更加專恣。所以,我們只能在不影響大局的情形下,與蔡黨奸佞暗下決戰。不過,蔡京手下走狗,自然替主人肅清異己,不少忠良賢士,已遭毒手。我等見貪汙日猖,專恣日妄,故與兩學之士,七度上書,力諫君王,勸止以採花石為由,使江南百姓騷然動盪,也不惜以蚊負山,力劾痛陳四相罪狀:韓忠彥庸味、曾布貪贓、趙挺之蠢愚、蔡京跋扈。」
「結果呢?」
「我們生恐只京師一處,聯名請奏,只怕仍難起公論,不得天子虛聽、宰相俯信、天下傾心。是以聯合四方萬里,各大城府,兩學之士,地方吏民,聯署上書,速整朝綱。這下果然四方響應。人人不顧自身安危,只求全天下之計,士氣崢嶸,人心沸騰,只為天下先,不甘天下後。本來正民心可用,可是,蔡京黨羽,到處截殺上書學士,誣稱這些上書學士為亂黨叛逆,意圖糾眾造反,栽以重罪;明裡派軍隊鎮壓,暗下使綠林截殺——其中格殺最力者,就是驚怖大將軍!」
冷血聽到這裡,已聽不下去、坐不下去、站不下去、忍不下去,跳起來,掛了劍,就說:「我去。」
「你去也好。不過,驚怖大將軍座下有的是好手。聽說他手上已收攬了海派、風派、託派、跌派、撲派、哀派、臥派、服派、扭派、抬派、頂派、捧派、潛派、浸派、僕派等十五派好手,而且,他身邊也有十四名心腹高手暗中保護,還暗底裡有金人支援。」
「且不管他什麼派,我去讓他落得個慘敗!」
「有志氣。他雖然手下高手如雲,但他殘殺過不少跟他一起打天下的好手、部下、兄弟。所以,很多人對他都暗裡懷恨,但因懼於他的威勢,不得不俯首聽命而已。」
「這叫自遭其敗。」
「不過他還沒有敗,而你也還沒有勝。你要小心,別落在他手上。你的身分特殊,萬一有事,我亦無法救你。我給你一方‘平亂玦’,這是先帝御賜的信物,功同‘上方寶劍’,持之四海,除奸鋤暴,各方官吏應予以協助,必要關頭,還可以先斬後奏。這玉玦天下只有五面,你要善用之。要是用它胡作非為,我必斬殺你,哪怕你在千里之外!」
冷血凜然道:「是。世叔的話,冷血自當謹記。」
諸葛先生這才微微一笑,負手,皺眉,然後才滿懷心事的道:
「派你去做這件事,也要證實一件事,以及了結我一樁多年來的心事。對驚怖大將軍此人的是非好歹,你一定要觀察民情,明查暗訪,加以求證之後,才能動手。我不欲你做出任何遺憾終生的事,也不願你為我的話而做了不該做的事,這點希望你能明白,也希望你能自己把事情弄個明明白白。」
「你的意思是……」
「到時你自然就會明白。這是極不好辦的差事,如果要辦得成,非要有勇有謀不可。你現在是去跟天底下第一等大惡人鬥一鬥,一個良善的人,本領再高,而不知道策略的運用,技巧的方法,手腕的靈活,進退的智慧,那是決不能勝任的。你要是沒有把握,可以不去。」
「我不怕。」冷血彷彿聽到他自己體內血液急促執行的聲音。這使他完全忘記了身上的傷,且以痛為醒,「我有膽子。我有決心。我有世叔的支援。」
「我對善人善,對惡人惡。」冷血用一種九死不悔、百折不還的語氣說,「我夠惡——世叔一定知道的:惡人自有惡人磨!」
「面對這樣的蓋世魔王,」諸葛先生捫髯微笑,他從他對面的年輕人看到他往昔的豪情勝慨,「你治得了他麼?」
「你放心。我要奉獻我畢生之力,讓惡人有惡報,好人有好報。我可以盡力做到這點的,因為……」冷血拍了拍他腰間的劍,好象拍的是他多年弟兄的肩膀:
「我有劍。」
諸葛先生負手笑了。
「你的毛病就是……」他眨著眼,象對一段歷史下一個註腳:
「血太熱了。」
稿於一九八九年五月中旬。
作者「溫瑞安」的其他小說
《四大名捕震關東》《神州奇俠(赴山海)》《逆水寒》《劍氣長江》《神州奇俠》《兩廣豪傑》《少年四大名捕》《天下無敵》《驚豔一槍》《四大名捕會京師》《今之俠者》《神相李布衣系列》《大俠傳奇》《唐方一戰》《山字經》《殺手善哉》《四大名捕戰天王》《戰僧與何平》《俠少》《雪在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