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當天立下重誓,」蕭劍僧說,「我不相信你的話,空口無憑。」
「好,我決不殺蕭劍僧傷殷動兒,皇天在上,我如違此誓,願遭天打雷劈,五雷轟頂,一家大小,不得好死。這你可滿意了吧?」驚怖大將軍沉住氣道,「你可別惹火了我!你要是不降,我就先殺動兒,再親手格殺你,你也飛不上天去!」
到此地步,蕭劍僧只好頹然棄刀。
刀一脫手,狗道人和兔和尚便立即制住了他,封死了他的穴道。
殷動兒哀呼。
蕭劍僧一聲不吭。
狗道人和兔和尚用一種特殊的、大將軍親授的方法來揍他,才不過是片刻,剛才那雄姿英發、英武迫人、鐵鐫一般的漢子已經完全變了形,不但不像條漢子,而且完全不象個人。
——現在,就算解了他的穴道他也不能再站起來了,因為他已沒有一條骨骼是完整的。
殷動兒哀呼:「你——食言?!」
「我沒有食言。」驚怖大將軍用鬆開了殷動兒的手摸了摸他的光頭,「我沒殺他,也沒傷他,是我的手下乾的——你沒看見嗎?是他們乾的,我完全沒有動手。就算他們殺了他,也與我無關;對你也一樣。」
殷動兒撲向蕭劍僧,哀憤而六神無主的淌著淚:「……卑鄙!」
蕭劍僧強撐一口氣道:「……快……走……」
「走?」驚怖大將軍笑著道:「我更卑鄙的事還沒做,怎走得了?」
「……你!你說過要……放……她……的!」蕭劍僧睚眥欲裂。「……你……會……有……報……應……的……」
「對,我是要放她的,但不是現在。」驚怖大將軍不住的用手交換著磨擦他的光頭,象要擦出火花來似的,「等我做完了更卑鄙的事後,我一定放。至於報應,向來都是神保佑我,鬼維護我,我還怕誰?」
「鳥、弓、兔、狗」四人就像寵物一般的乖乖的、知情的、識趣的走了出去。
他們在門口等待。
——在裡面傳來殷動兒的尖叫哀號,連這四個殺人不眨眼的殺手也有點聽不下去。
他們還聽見驚怖大將軍像一頭什麼野獸似的喘著氣,一直重複的問:「怎樣?我還老不老?混不混蛋?你看見了,不是我傷她,是她不懂得享受——我是在殺她麼?不是的,我是在幹她,我可沒發誓我不干她……」
其他的話更不堪入耳。
驚怖大將軍再走出來的時候,腳步似乎有點踉蹌。他們看著他碩大無朋的背影,可以想像得到他加諸於那小女孩身上時的苦痛。
他們再走入石室「清理場地」、「料理後事」的時候,發現那全身都是血的小女孩正裸著身子披著散發在說一些誰也聽不懂,偶而聽懂一個字都會悚然的話。
嚼舌自盡的反而是一向倔強如岩石的蕭劍僧。
從驚怖大將軍殺死冷悔善奪得總盟主之位,到他穩住大局、打得其他幫會盟派全無還手之力,至他勾結官商、獨步天下,再來「清理門戶」、「肅清異己」,直至連十一歲就開始跟他合創「大連盟」的蕭劍僧也「剷除」之時,已經過了整整二十年了。
二十年歲月,可以讓紅顏變老、幼芽成樹、黑髮成霜。
這期間也有不少「動亂」,矛頭是直指驚怖大將軍本身的。
這一回,有各地書院的太學生和書生,痛陳國是,怨憤佞風,其中針對驚怖大將軍弄權恃勢、橫行霸道更昭然若揭。
驚怖大將軍權傾一方,他見慣武林的大風大浪,對這些小動小亂,「還真沒放在眼裡」,只指示府尹厲選勝,都監張判去把幾個鬧得兇的「頭領」下在牢裡折磨得只剩兩分人形算數。
可是這樣一鬧,使太學生一肚子酸脾氣和一身硬骨頭都激起了書生本色,拼死無大礙,命就有一條。一方面,他們由甚孚人望的蘇秋坊帶頭,決意到府衙校場上求見府尹陳情,要是府尹拒見,他們就賴在校場上不去;另一方面,由文武雙全的張書生引領十七位太學生、文人、名士、書生,赴京呈遞血書,望朝廷能為萬民申張正義。
於是「兵」分兩路。張書生一行人已浩浩蕩蕩出發,百姓喜彼等為他們出頭,夾道歡呼相送;蘇秋坊引領三百三十一人,到衙府告狀投書,果不獲見,便趁「青牛宮」的「神仙會」期,在市肆大聲疾呼,聲討惡霸、力斥劣紳——無論惡霸還是劣紳,大家都心知肚明便是誰人,於是更是出錢出力、呼喝助勢、摯意支援。
這事自然傳得沸沸揚揚,傳到驚怖大將軍耳中。
他不驚不怖,站到城牆上俯瞰,只見一眾蟻民,熙熙攘攘,捨死忘生的在幹不知死活的事。在這之前,聽說各縣有不少太學生上京告他,他早已命人殺了好幾批了;而且,他也聞說老渠鎮等地有亂民暴動,他也派了人予以鎮壓。對這些事,他經驗老道,一向指揮若定。
這時,府尹見事體鬧大了,派尉校曾紅軍問計於驚怖大將軍。
「這只是瑣碎事情。太簡單了。上京的那一批人,我早已派人混了進去,路上把他們一概砍殺,當是山賊強盜乾的好事,更留下密柬,讓地方官差發現他們上京勾結奸巨,意圖謀反,順便可以使朝廷裡的友好一清宿敵,一舉兩得,得其所哉!」驚怖大將軍舒閒從容地道:「在這裡混搞事的一批,更加好辦。他們就在下面窮嚷嚷,咱們派幾個吃靠邊的傢伙混進去,一覷著時機就拔刀子惹事,讓他們鬧個流血流淚,咱們正好可以堂堂之師,派衙捕把這些傷人暴民全逮起來、給他個煽動造反大罪,名正言順,一網打盡,誠美事也。這些書生,能成甚麼大器!」
曾紅軍聽得服得幾乎沒五體「擲」地,說:「我去回稟大人,大人一定甚喜。卻不知大將軍要派些什麼人鬧事?」
「會滋事的人多不勝數,但這種事目的是鬧得愈大愈好,要鬧得大而又不出事的……」驚怖大將軍略作沉吟:「自是‘丫頭子’陳三五郎最為恰當不過。」
果爾,一眾人群沸沸蕩蕩,鬧到近暮,還未散去,而且人群聚合更多,群情更為浩蕩。他們只求正道,不欲多生枝節。
驚怖大將軍這時居高臨下,俯瞰大局,指揮大局;一眾官差衙役也在曾紅軍的佈陣之下,嚴陣以待,整軍待發。
他們見驚怖大將軍就在城堞上,更為激動,大聲指斥。驚怖大將軍不慍不怒,只說:「這是絕妙時機。」便著人在城西悄悄升起了一面五爪旗。
旗一升起,混在人群裡的陳三五郎就立時得令,他假意挨近正忙著指揮群眾、照應大局的蘇秋坊,忽然一撞,差點沒把蘇秋坊撞跌下平臺來。
這時,靠近蘇秋坊的幾名學子門生,都護住蘇秋坊,喝問起來。
「幹什麼?!」
「打人啊?!」
陳三五郎的幾名手下也馬上迎了上去,挑釁動武,一開打,隊伍就亂了,一時逃的逃、叫的叫、亂的亂。蘇秋坊和幾名頭領一齊高呼:「不要打!」「我們不要上當!」「不能打,一打就壞事了!」
陳三五郎卻悄悄地拔出刀子,決定要先搠死幾個,使場面更亂得不可收拾,他下定決心,一刀搠向蘇秋坊。
驀然,他的手給另一隻手扣住,就像熔鑲在鐵巖裡,完全動彈不得。
這時驚怖大將軍的左眉忽似黑色蚱蜢的一跳,臉肌也搐了一搐,失聲道:「咦!」
他本胸有成竹,一旦有人流血,馬上就下令平亂,卻見人群中的陳三五郎正要動手,流出第一滴血後即可血流長街,不料立即就有人把住了他的手;大將軍半起著身子,要看那人是誰——這人卻忽然抬起頭,用兩指把深笠頂上幾分,冷電般跟他對望了一眼。
驚怖大將軍心頭一震。
那人也不打話,一躍而起,直上城頭,手上還扣住了陳三五郎和他手裡的刀子。
城下民眾,全都譁然哄叫一聲,然後陡地靜了下來,在暮色四合、火光獵獵中鴉雀無聲。
這麼多的人,擠得水洩不通,剛才還是喧聲震天,現在驟然靜了下來,呼息不聞,真是詭異到了極點。
驚怖大將軍跟那人對望了一眼之後,忽然有眼睛受傷了的感覺。
這人一掠身,已到了驚怖大將軍身前的一方城堞上,似是微微蹌踉了一下,隨即站穩了,所處之地,比驚怖大將軍還高了一級。
大將軍的眼睛當然並沒有真的受傷,可是,他卻覺得這少年像極了一個人。
——但到底像誰,他一時又說不出來,只覺這人不但似曾相識,而且冥冥裡還是性命攸關!
(他像誰呢?)
——到底像誰?
這時,眾兵以為刺客,要一擁而上。
驚怖大將軍知道善者不來。他伸手一攔,問:「你是誰?」
這少年道:「我姓冷。」
然後又淡談、冷冷的加了一句:「人們管叫我做冷血。」
稿於一九八九年五月上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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