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湯吧。」僕童端來了一大鍋湯,大將軍用力摸摸光頭說:「這是好湯,特別為你們熬的。」
大家正是興高采烈,更不敢拂大將軍的美意,各捧著喝了數大碗,還吃了不少湯裡的佐料和肉,味道一直攢進脾胃裡,越喝越想喝,越喝越口渴,口渴得上了癮,更是想喝。
「這是什麼湯?」一個問。
「為你們熬的湯。」大將軍慈悲為懷的微笑著。佛祖俯視蒼生,天帝俯視芻狗,大概也是這種慈悲的眼神吧?
「好喝,好喝。」
「再來一碗。」
他們為表不辜負大將軍心意,也表示他們既能大吃猛喝,就是精力功力不減當年,絕對還可以勝任任何重任。
直至有一人撈出一隻眼珠。
「這是人的眼珠嘛!」
他叫了起來。
「鬼話!」笑罵他的人不旋踵又勺出了一隻耳朵。
——這次誰都看得出來:那是人的耳朵!
然後又有人挑出一隻睪丸、一隻臼齒和一隻戒指!
有人認出了那枚戒指!
「天!」他大叫道,「這是什麼湯?!」
「為你們熬的湯,」大將軍這樣說。
「用什麼熬的!?」
「都是好的藥材:萊服子、玉竹、石斛、人參、牛七、杞子、五味子、生地、熟地、姜活、茯苓……還有一種肉。」
「肉!那是甚麼肉?!」
「肉?」大將軍詭異得象一座會笑的雕像,「為你們熬的湯,當然是你們七位的好朋友:‘蓋世王’柳銳奇的了。」
七人驚震,紛紛離席而起,才發現四肢百骸,全脫了力,而且有一種勾魂奪魄的齧噬,直自他們的丹田開始,象有一條巨大的毒蛇,正在逐寸地吞噬著他們!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我不這樣做,也許有一天,你們便會對我這樣做了。」驚怖大將軍的語音小得只有自己聽見,然後他悲天憫人地揚聲說了一個字:
「殺!」
語音仍柔和得象跟情人的一聲招呼。
進行殺戮的是兔大師和狗道人。
血肉紛飛,這些英雄的腸子已分不清楚誰是誰的,這些戰士的血肉也分不開誰是誰的——他們不能動彈,只能眼睜睜的任由這兩個對殺戮比對情人更深情的「後進」,任意細加「宰割」,直把他們切割得一塊塊、一片片、一條條、一絲絲的,就算他們仍能活著,也保證分不出哪一塊肉是別人的、哪一塊肉是自己身上的。
他們不死於戰場,卻死在飯桌上。
驚怖大將軍卻一面親自監視著他們動手,一面在桌上用飯,正吃得津津有味,這飯菜當然都經過他的兩名心腹:張無須和宋無虛嚴密檢驗後送來的。
「你們跟了我數十年,早已坐大,日後我一個不防,我的家小妻兒,哪是你們的對手?不殺,是不行的。」大將軍用力揩了揩光禿禿亮油油的額頂,啐了一句:「你們明知‘蓋世王’居然在我‘大將軍’在位之時也敢用‘王’字為號,竟還看不出他的狼子野心,真是該殺!」
他肯定的再說一句「該殺!」
兔大師和狗道人乍聽這句話,手上的「切割」工作不由停了一停。
他們以為又有什麼新的任務,交託他們讓他們一逞所快、一展所長。
大將軍行出密室的時候,血腥味早已隨風傳出一里開外,連他自己都覺得身上有一股奇異的臭味。
這使他覺得很是有點不自在。
他去池邊洗手。
這池水清得可以看見池底搖晃著身子的蚯蚓,連錦鯉都過來吻他的手。
這使他愉快的想到他的小女兒。
可是他洗手的水聲卻驚動了正在池邊卿卿我我的兩個人。
這兩個伸過頭來,想看看到底是什麼人,卻瞧見了他。
兩人都慌忙地站起身來。
「大將軍。」
那男的喚,他腰畔隨隨便便插著一把無鞘的刀。
驚怖大將軍也沒說什麼,只跟他們風趣的聊了幾句便回到他的「三叛齋」去了。
一路上,他在想剛才遇見的青年少女。青年是他一力培植、聰敏忠心的「小寒神」蕭劍僧。他寵護蕭劍僧,已到了連他那七名剛亡魂喪命的結拜兄弟都為之眼紅的地步,不過蕭劍僧也確沒讓他失望。他交付給他的任務,不必多說一句話,他也不多問一個字,準能夠替他辦好,還比他期想中更好一成——不多不少,剛好一成;要是好上太多又會侮辱了大將軍的才幹——蕭劍僧長得太秀氣了,所以在執行任務時(通常是狙擊或殺戮),常常要戴上妖魔獰猙的面具,才能進行。
至於那小女孩,大概只十六、七歲吧?只看了她一眼,剛大吃大喝過的大將軍就有飢渴的感覺。世間怎麼還會有這樣靈的女子?連映照她的臉的溪水都顯得濁了。她彷彿比空氣還輕。她唇上還塗著幾乎看不出來的胭脂吧?大概就是為那小子而塗上的吧?那小子真是豔福不淺!這麼想的時候,午陽自他額頂照下來,踩在他腳下的影子似乎也特別短。大將軍第一次感覺自己的蒼老。
她是誰家的女孩?也許這點並不重要,從她白皙的膚色就可以看得出來,她有教養,沒經歷,肯聽話但想叛逆。再從她悽楚但多情的眼神可以看得出來,她當她自己是蔓葛,蕭劍僧就是她的大樹。——大樹,哼,大樹。在狂風暴雨面前,沒有誰是大樹。是了,蕭劍僧不是一向對自己忠心耿耿的嗎?但大將軍一直不知道他那出神入化的武功來歷。大將軍也沒有問,他一向只等部下向他坦白——要是部下不坦白,他就情願「沒有了」這個部下。可是蕭劍僧也一直都沒有告訴他。哼嘿,這棵大樹!
吃過了喝飽了的驚怖大將軍,忽然生起了一種燠熱難當的感覺。怎麼剛才沒吃飽麼?這靈機一閃使他省覺:既然他可以向七名結拜兄弟下毒,就算最信任的張無須和宋無虛也一樣有可能會向他下毒,他應當象注意一條枕邊的毒蛇一樣注意這件事。
可是這樣想並沒能忘掉剛才的一幕:那對金童玉女匆匆起來,整衽向他拜見。他們有沒有衣衫不整?他們臉上可有窘意?嘿嘿,她帶點張惶的眼色還是很好奇,還在謹見時偷偷看他哩!她還以為他不知道!她真是年輕到骨髓裡去,也美入骨子裡去。她的臉靨真是玉骨冰肌,剛剛成長的風情還帶有一種尚未長成的媚意——這樣的女子,經驗豐富的驚怖大將軍幾乎把他的指骨拗斷,把光頭搓熱了地想:衣服裡的一切必定甚為可觀吧?
從這一點他又跳想到剛才在桌畔那一堆堆一團團經宰割了的肉。
「該死!」他的臉肌抽動了一下,象給麻蜂叮了一下還是怎麼的,突如其來的咒罵道:「太陽怎麼這樣熱!」
其實院子裡的陽光不像是照下來:而是像失足跌死在那裡。
這時候,那小姑娘殷動兒正在問她所醉心的「大樹」:「他就是你說的大將軍啊?」
蕭劍僧點頭。
他的五官輪廓,就象用鑿子把多餘地方鑿去一般有力。
「他怎麼那麼臭?——」小姑娘說。
蕭劍僧幾乎沒跳了起來。
他急得一面「噓」了一聲一面用手去掩住那小姑娘的口。
——周圍沒有人,只有池水裡魚兒的吐泡聲,還有陽光寂寞,卻不象是灑下來,而是像一早就埋伏在那裡。
等到放了手,那從京城來的小姑娘還是咕噥著小聲道:「怎麼我看一點都不像是個大將軍?他臉色慘慘金金的,倒象個書裡戲裡的大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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