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後,她努力向著他那呆板無波動的面部擠出一個「恐怖」的微笑,「謝謝你啊,提醒我還有你的存在。不過我現在想一個人靜一靜,不知小蝦(小俠)可否消失片刻?」
話音落,清風起,一道人影,已在十數丈外。
天啦!動作也未免太快了!她就這麼遭人嫌?十九年的小姐生活裡可是從來都沒有過,而且嫌她的還是個小孩子!他簡直一點面子也不給,屁都不放一個先,就閃到老遠了,她有病嗎?有傳染病嗎?還是有瘟疫?
「死小鬼!你這個死小鬼!」
冷落大喊大叫,一時氣極,也顧不上身體疼不疼了,撿起腳下的小石子,一個接一個,發狠地往湖面拋扔,小石子在湖水上蕩起了一個個圓形漣漪。
她手上的動作忽然一僵,愣愣地看著那漣漪在湛綠的湖面上漾開,看它慢慢溶入粼粼的陽光中,心中不禁悵然若失。
她還好好的活著,像以前一樣,會大笑,會大叫,還會發火。有多久沒這樣大笑著流眼淚?有多久沒這樣被人氣得抓狂?有多久沒這樣幼稚得耍小姐脾氣了?自從他離開以後……
冷落的眼眸中隱隱透出一絲憂鬱,眼神時而茫然,時而落寞,時而目空一切,時而閃爍迷離,時而黯淡無光,心中隨之沁開一縷微澀憂傷,如菊花般淺淡的苦。
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人世幾回傷往事,山形依舊枕寒流。
時間仍舊在繼續著,不依任何人而流逝,亦不會因任何人而停止。
愁眉苦臉?垂頭喪氣?悲觀消沉?怨天尤人?罵天罵地?破罐破摔?她該選擇這其中哪種方式,來表達她沒有死成的失望呢?
奇怪的是,以上的感覺她統統沒有,反而感到劫後餘生的欣喜和重獲新生的激動。
何曾有人見過魚的眼淚?何曾有人見過沙的不捨?何曾有人見過衣的牽絆?何曾有人見過花的留戀?
被情所累為情所傷的日子,她已經過得疲憊不堪,是一種從內心泛起的疲憊,讓她連喘息都覺得痛苦。既然不能永遠停留在一個階段,又何必過份拘泥於這個階段的人和事。張愛玲曾說過:「女人有改變主意的特權。」
嚮往的自由已經擱在了她的面前,她無法不動心。如今,沒人知道她還活著,她可以敞開心扉去快樂自由的過自己。讓狗屁的痛苦統統去死,她只想要她開心的那部分,扔掉負擔,捨棄心酸,沒什麼不好。駱泠霜已經死了,而冷落卻還活著!
冷落佇立湖邊,痴望著一隻飛鳥沾了這澄清明淨的湖水,朝遙遠的天空飛去,漸漸消逝在眸光的盡頭。她嘴裡開始細細地念叨:「你讓我等你,你沒來,你食言了;我說要去陪你,沒死成,我也食言了,我們就當扯平好嗎?……你不吭聲我就當你答應了,我就知道,你不會怪我的。對不起,我決定要活下去,斷了過去,重新開始我的生活。」
多情是傻,無情是酷,痴情是蠢,絕情是懂得了世故。從今以後,她要做耍得人團團轉的太陽,而不是被人耍還自耍的地球。
埋葬吧,埋葬吧,把曾經所有的一切都埋葬,帶上所有的記憶……
冷落帶淚笑著,蹲下身子,輕輕的拘起一捧湖水,正準備洗去臉上的淚痕……
「哇——那妖怪是誰?」平靜的水中倒映出一張妖怪醜臉,上面滿是浮腫、淤青和傷痕,頭上還頂著的一個蓬亂變形的雞窩。
「biu」的一下,二個月過去了——
靈亦軒抱著一把材火回來了,冷落連忙穿上鞋下床,對他說道:「我已經好的差不多了,不好意思每次都是你來做飯。你放心,今後的飯菜我來弄。」
靈亦軒停住了進廚房的腳步,回頭瞧著她,面無表情讓出一條道。
冷落邊走邊喃喃自語,唉聲嘆氣,「哎!可是我比較擔心,菜洗著洗著就沒了,切著切著就切在手上了,煮著煮著就失火了。唉!誰叫我們住得是竹屋,一點就著,看來要多準備搭幾個房子擱在那兒以防萬一了。」和他擦身而過時,她笑著望著他,說道:「沒關係,我應付的來,你去吧!」
他的身子好似僵了一下,儘管面上無多大表情變化,但眸中顯然流露出一絲無法掩飾的無奈,然後徑自拐進了廚房。
一家之「煮」由此誕生,她快快樂樂的當上了「食客」。
再「biu」一下,二個月過去了——
「你一個人住多久了?一直就你一個人嗎?好可憐哦!是父母雙亡?是被人拋棄?是家人走散?還是單純的翹家呀?難怪你不喜歡說話,都沒人陪你。沒關係,以後我天天都對著你說話,你就不會悶了。」
「今天我就接著昨天的故事講,昨天講到了哪兒呢?……對了,昨天講到一個和尚敲著木魚講故事,他講得是什麼故事呢?他講得是,從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廟,廟裡有個和尚……」
魔音,魔音,絕對是魔音!受不了了!受不了了!這個不停喋嘴的女人!
靈亦軒平靜的臉上有了一絲扭曲,半個時辰後,他開始迅速的收拾包袱,迅速往門外奔去。
「你別走啊,我還沒講完啦!別走啊……」冷落裝模作樣地追出去,大叫大嚷著。那張難掩得意竊笑的臉蛋,等到他的背影最後消逝之際,出現了一抹勝利的光芒。
今天他又會失蹤多久呢?是像上上上次那樣一天一夜,還是像上上次那樣一天,又或是像上次那樣半天呢?她很期待!
又一次「biu」一下,二個月過去了——
她的每日一故事仍在繼續著。不過,從今天開始,故事要變變花樣。
「從前有隻小羊,有天他出去玩,結果碰上了大灰狼。大灰狼說:‘我要吃了你!!!’你猜,怎麼了?」
他搖頭,淡漠的表情像一把鎖一樣深深定在他的面部。她的故事他已經整整聽了半年,早已能夠完全做到視若罔聞,不再動不動就逃了。
「結果呀……大灰狼就把小羊吃了。」然後她開始一個勁的在那裡使勁傻笑……使勁傻笑……
他一臉僵硬,臉上掛幾條黑線,頭上烏鴉「啊啊」飛過……
「古時候有兩位婦人在官府爭一個孩子,她們都說孩子是自己的,當官的不知道如何分辨,便叫兩個婦人拉孩子,你又猜,怎麼了?」
他的臉,對她說的話只能做出一個反應,那就是僵硬,先前的淡漠好像只是虛幻,從來沒有過一般。
她將他的僵硬表情看在眼裡,嘴角一上揚,「後來……孩子就被撕開了!」
這一刻,他明白了為什麼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了。
再一次「biu」一下,二個月過去了——
「小鬼!進來!有好東西看啦!」她蹲在竹屋的角落邊,朝著門外大叫道。
他步入竹屋,細微蹙了下眉,「軒!」
她轉過頭,和他空中對瞪良久,這是他第一百次抗議小鬼的稱號,她故作為難狀,好似被迫無奈的說道:「好吧,那就……宣小鬼進來!」
一瞬間,他原本漠然的臉突然生動了點。
「別傻站在那兒,還不快過來!不然就要錯過好戲了!」
他慢慢向她走去,她閃開身子,獻寶般的說道:「快看!快看!兩隻耗子在打架!」
一瞬間,他原本漠然的臉突然生動了許多。
又一次「biu」一下,二個月過去了——
她和他好好的在吃著飯,她突然舉手說道:「小鬼,我的屁股想吐。」
他放下碗筷,微側過臉,想了一刻,臉上居然浮現出困惑不解的神色,用詢問的眼神望著她。
她檀黑如墨的眸子中笑意可掬,扁平著微笑,非常無辜的說道:「我想要拉屎。」
他凝固了,不知該如何應對。
再一次「biu」一下,二個月過去了——
「你是武林高手嗎?」
「是。」
「很高嗎?」
「是。」
「有沒有這麼高?」她邊問邊將擴充套件開的雙臂慢慢收攏,收得只有一毫米的距離。
「……」他頓了近三秒,最後說道:「沒。」
「沒!?切!這一點都沒有還敢冒充武林高手!」
「……」她一嘲笑他,他就不知如何應對了,露出十分為難的臉。
又一次「biu」一下,二個月過去了——
他正在竹林中忘情地舞劍,只見他的身形東晃西搖,南指北劃,劍光像一道閃電,招式精奇無比,竹葉紛紛揚揚,在空中飛舞著。
站在一旁觀賞的她,眼中突地閃過一絲邪惡之光,衝到他面前,一臉惋惜的搖搖頭,「唉!那麼多兵器你不學,你偏學劍,銅劍鐵劍你不學,你偏學銀劍,那麼多招式你不學,你偏學醉劍,唉!總有一天,你會練就成‘醉銀劍’。」
從那天開始,她就不能在旁觀賞他練劍了,她成了他拒絕往來客戶。
再一次「biu」一下,二個月過去了——
「小鬼,你有沒有見過烏龜搖頭?」
他小心翼翼,「沒。」
「那今天吃了飯沒有?」
他還是小心翼翼,「有。」
「吃完飯後,拉屎了沒有?」
「……」無語的同時他暗暗鬆一口氣,總算整完他了。
「那你有沒有聽過笨蛋說有,白痴說沒,智障不說話的故事?」
「……」他的面部又開始做起了保健運動。
又一次「biu」一下,二個月過去了——
她抓住他的手,眼睛放光似的望著他,極像一隻逗著耗子玩的賊貓,「小鬼,你最喜歡你身上的哪個部分?」
不知道有沒有陷阱,他沉思了片刻,不確定的說道:「臉。」
她扯動嘴角,勾出一抹得逞的邪笑,抓住耗子的尾巴了。「原來你是個自戀狂!」
他連忙改口:「足。」
「哇!還有戀足癖!」
他急了,「手?」
「哈!跟個女人似的!」
「你!」他終於在她連番攻擊下,招架不住,在一年又六個月後的今天,破了功,連著吐出了兩個字:「女人!」
她笑意更深了,完全不把他致命的目光放在眼裡,故意裝出無辜天真的模樣,「我本來就是女人啊!比起你們男人,尤其是你這個男孩,我比下不足,比上有餘!」
就這樣「biu」、「biu」、「biu」幾聲,快樂有趣的日子整整過去了一年半,他們各自的孤獨,因為彼此而不再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