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致命的邂逅

痛是比愛更深刻的詞,愛她到痛時,她就擁有了傷害的能力,他已經被她傷的體無完膚,輕輕的一擊,就是血刃後的傷口!

一個男人,能經得起幾次這樣的痛,一次,也就足夠了。

如果不想再被她背叛,那麼就不要再給予她任何可以背叛自己的機會。只要用鐵鏈鎖著她,她就永遠也別想飛出去!

「她在哪兒?」駱煒森突然斂起笑容,整個人恍如被萬年寒霜籠罩住,滲透著陰獄特有的詭異,冷冰冰的睨視著紅楓。

紅楓心悸地吞了吞口水,硬著頭皮道:「小姐一路向西而去。」

話聲甫落,駱煒森青衣一揚,整個人瞬間消失的無影無蹤。

紅楓站起身子,目光透過菱形窗欞遠望著漸漸泛藍的天際,朝著遠方低喚著,「小姐,我能為你做的就只有這些了。」

身後傳來一聲若有若無的嚶嚀,紅楓急轉過頭,眸中一片驚訝之色。

她沒死!?

天空朦亮,萬物半隱在蒼藍的天幕下,一輛篷車在山道間飛速疾奔,繞過兩個岔道,前面赫然出現一個絕崖。

冷落目光迅疾一瞥,發現前面不遠處立著一座大石壁,她隨即猛然勒住韁繩,那馬兒疾收奔勢,發出一聲嘶吼,篷車穩穩地停在了石壁邊。

冷落跳下篷車,抬首仰望石壁上那半隱在晨霧中,朦朧不清的字,略帶憂鬱的眼瞳盛著令人無法捉摸的蒼涼,「斷、絕、崖,就是這兒嗎?」

她迷惘地掃望四周,最後定格在絕崖處,緩步走去,木然地停立在崖邊。她凝視著崖下半響,崖下勁風呼嘯,雲霧翻騰,深不見底,要是墜下恐怕難逃粉身碎骨之厄吧。

淡漠的瞳眸瞬間破碎,冷落下意識的抓緊胸口,想扶平那一波波蜂擁而上的悲傷,然而,脆弱的淚水早就滑過了蒼白的臉頰,滴落在纖細的手上。

「你就是在這兒被人扔下去的嗎?對不起,來晚了兩年。都是我不好,是我太自私,一切都是我的錯。為了保護自己,無數次的傷害你,利用你,最後還讓你死在了這個冰冷的地方。一千個對不起,一萬個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冷落撕心裂肺地哀喊著,眼前彷彿看見他被人無情扔下山崖的情景。她心碎地重複著那茫然的歉意,無人接收的話語只能變成單純的音符消失於空氣之中。可她仍不停的重複著微弱的聲音,一聲比一聲低微,一聲比一聲絕望,讓人不忍卒聽。一幕幕刻骨銘心的記憶,如利劍般刺穿她疲憊的心,那種無法找到出口的愧疚,讓她只能用這一種方法傾述自己糾結的心情。

「你知道為什麼河水要流向海洋嗎?那是因為河水知道海洋是她最終的去處,無論河水挾帶著什麼,海洋都不會排斥,只會敞開他溫暖的懷抱去接納河水的一切,然後在太陽的照耀、海風的吹拂下,河水和海洋都會微笑,因為他們終於擁抱在了一起。你就是我的海洋,你知道嗎?無論我如何殘忍地對待你,你都總是無悔地接納我,讓我一次又一次的被你所打動。我是愛你的!你聽得見嗎——」

她念著、喊著,心臟緊緊抽痛著,迷茫的幽眸痛楚而失神地跌坐在崖畔,痴痴望著崖底。

「呵呵……」她突地慘淡一笑,笑中含著濃烈的苦澀,「你知道我是一個多麼唾棄愛情的人嗎?能愛上你,簡直比神父得了梅毒還要令人不可思議。如果不是你的死,可能我一輩子都不會承認我對你的感情。是,我是自卑,我是懦弱,那是因為在我的身邊沒有一份愛情是幸福、完美、無瑕的,這叫我如何去相信?我害怕!害怕擁有後會跟她們一樣悽慘,所以我只能倔強的豎起自己的刺,刺傷別人,來保護自己,我才不會受到傷害。我保護了自己近四十年,沒想到竟會被你這個二十都不到的小鬼攻陷,為愛傷心。昨日的因,今日的果,是不是這就叫惡有惡報?」

說話的人似乎等待回應似的停了一下,卻只等到了掠過來的風聲。

「你回答我呀!平時你都會笑著對我說:‘做惡人好,惡人才能長命’。為什麼今天卻應都不應我一聲?」

冷落厲聲狂喊,痛苦地伏趴在地上,雙拳不停擊打著地面,肆無忌憚的慟哭著,哭得柔腸寸斷,哭得哀悽欲絕,重重地宣洩著她兩年來的壓抑,兩年來的悲傷、兩年來的無望。這是她最後一次的軟弱,從今以後,一切的一切都將隨著這淚水被吹散在這醇醇的風中。

此時天色已經開始大亮,初升的朝陽正從山腳下的地平線上冉冉升起,慢慢地,絕崖上的一切都被鍍上了一抹金黃。

一陣蹄踏的賓士聲突然由遠而近的傳來。冷落的眼神乍變,瞬間斂起傷感,緩緩站起身子,勾了勾一邊的唇角,像是嘲笑,面孔竟是益顯冰冷,沉鬱的眼眸中透出一絲絲毫無感情的厲芒。

他終於來了……

**********

誰會愛上強暴過自己的人,還是自己視為父親的人?更別說那人還殺了自己唯一動過情的男人,如家畜一樣囚養著自己。就算這些通通能原諒,但真能夠當作傾心戀人去愛麼?也許有些人能做到,但總有些人做不到。冷落她做不到。即使他再愛她,甚至愛到發狂,愛到瘋癲,那又怎樣?

他的愛裡沒有尊重,沒有平等,更沒有自由。他所帶給她的夢魘超過她此生的所有。這樣的人,她永遠都不可能會有接受的一天,又怎會甘心一生都活在他的禁錮下?那還不如叫她去死來得乾脆!

逃跑?她試過了,無數多次,逃不了。殺他?也試過了,還是失敗。同歸於盡?更別想,自己死的倒快些。她想盡了各種方法始終還是無法獲得最終的釋放,難道她真的要待在牢裡,將牢底坐穿嗎?誰來救救她?

兩年的時間足夠讓她從希望到失望再到絕望,沒人救她,沒人有能力救她。這個世界上她關心的人都死了……都死光了……還有誰能救她?

起床、吃飯、吃飯、睡覺,再起床、吃飯、吃飯、睡覺……每天都重複著同樣的節奏,她好似失去了方向,不再想像明天自己會做些什麼,不再期盼明天要發生什麼,昏昏噩噩,行屍走肉,週而復始。日日,月月,年年,生命就在此虛耗中度完餘生……

那樣的日子簡直令人恐懼!

她憎惡!她怨恨!那個奪走她一切的男人,她決定以一個最完滿的方式來結束這一切……

魚兒會愛上了飛鳥,是因為魚兒渴望著飛鳥那份自在和愜意,可是飛鳥卻永遠都不會愛上魚兒。當飛鳥掉進水裡的那天,就是飛鳥死亡的那天,魚兒會為自己所做的一切痛苦一生一世!

「駱駱!」駱煒森飛身下馬,大聲喊著,不敢靠得太近,怕有個萬一。他的手微微地顫抖,心臟也異常劇烈地跳動起來,眼前的一幕擄掠了他所有的神經。

冷落慢慢轉過身,笑了,說不出味道的笑靨,很美,帶著夕陽時日無多的哀豔。

「乖!到我這裡來,我會給你你想要的一切,駱駱,所有的,你想要的!快終止這場危險的遊戲!」駱煒森掩飾著他真正的意圖,帶著魅惑的語調,輕柔地誘哄著她,連他自己都沒發覺他的嗓音正微微地發著顫。

冷落不語,目光緊緊地鎖住他,掠過一抹深沉莫測的詭芒,臉上又再綻放出那種奇特的笑意——一絲兒淒涼、一絲兒倦意、一絲兒嘲諷。

心焦的駱煒森,伸出手,小心地緩步向前靠近,並試圖通過說話來分散她的注意力,「快點來我這裡,我們回家,所有的人都在莊裡等著你。」

冷落敏銳地將駱煒森的一舉一動皆看盡眼底,她的眼睫微微掀了掀,掩去那一閃即逝的心思,仍然淡笑不語,動也不動。

「乖!把手伸出來,不要嚇我。你該知道我有多愛你,如果你死了,我就把全莊的人通通殺光,讓他們都去陪你!」他不管手上會沾了多少人的鮮血,只要能留住她。

冷落的眼波中蕩起漣漪,然而神色卻是冰雪中的花朵,蒼白,碎裂。這種威脅的話,白痴都聽得出來,可惜她根本不會為了那些人的性命而受他的牽制,他們的生死與她何干?

就差三步,駱煒森眼神不禁閃一下。

此時,冷落淡紅的薄唇緩緩勾出冰冷惑人的弧度,在駱煒森伸手欲抓她之際,她沒有抬腳,而是磨著地面往後輕退了一步,崖沿邊的細小碎石和灰塵隨著她鞋跟的推移落下崖底。駱煒森震楞地止步,臉上首次出現了慌亂的神情。「不要!」

冷落嗤笑出聲,「落下去的只是石頭,還不是我!」

他的眉眼好似染上一抹惱怒之色,卻又似極力在隱忍,「你到底想要什麼?我不是都答應了嗎?只要你跟我回去,我都會滿足你。」

「回去?你是打算將我騙回去後,再用鐵鏈鎖住我,不是嗎?」

駱煒森的神色只是略微變了一變,很快回復了自然,「這麼會?」

冷落冷誚地斜睨著他,眼眸中蒙上了一層淡淡的灰色,「不聽話的寵物,只有用鎖鏈鎖住,它才會乖乖的馴服。」

他僵了一下,「你不是寵物。」

「不是嗎?那我是什麼?」冷落頓了頓,濃密的眼睫先是低低垂掩,故作深思,片刻後,忽地一揚,「對了!你說過,我是東西,我怎麼給忘了?瞧我這記性!」

聽著她的卑微自嘲,駱煒森的眼底燃起一縷憤怒的情緒。「夠了!你是我愛的女人,不是寵物,更不是東西!」

「我是你女人?」冷落嗤哼一聲,半眯的眸子泛出一道幽冷光束,直射向駱煒森,「我怎麼從來都不知道?我還以為我是你的女兒呢!」

駱煒森心臟一緊,她的語調雖平淡,卻正刺中他藏在最深處的心事,誰都不敢當著他的面挑明,只有她,無數次用這話打擊自己。他握緊雙拳,指骨隱隱青白,聲音帶著怒氣從牙齒間磨出:「你是我女兒,我根本不在乎,不久你還會是我的妻子!」

「你簡直是瘋了!」冷落的面容滿是震驚,不敢置信,這人竟會瘋狂至此!

「是!我愛你愛到發瘋!」

「我不會答應!」

聽到她的拒絕後,駱煒森的一雙眼眸瞬間轉為暗深,黑幽的瞳孔猶若一泓深潭,透露出一抹凌厲之色。整個人的氣勢陡然爆發,彷彿有無形的火焰從他身上燃起。「你不是答應了要試著接受我的嗎?我對你的愛,你一點都沒有感受到嗎?這兩年來,我沒有強迫過你一次,這樣還不足以表明我對你的心嗎?這個世界沒有人比我更加的愛你,你為什麼不愛我?」

冷落無畏的瞪向他,眼中閃現出絕然的無情與冷酷,譏笑道:「你愛我,我就要愛你,那我不是要愛很多人,我忙得過來嗎?」她頓了頓,「兩年來你證明了什麼?只證明了你是一個痴情的人,卻不是一個專情的人。專情的人一定痴情,而痴情的人卻未必專情,你拿莊中的侍妾當什麼?當擺設嗎?我根本不屑去愛你這種人。」

所以駱煒森並不專情,不專情的意思就是說他可以不愛,卻可以有許多個性伴侶。

這樣愛情價值觀的人,她極度鄙視,極度唾棄,極度厭惡,又怎麼可能會愛上?

駱煒森不由自主地震顫了一下,那滲著譏諷的語氣就像一隻利箭穿過他的心,眼眸裡沉著深深的痛楚。

半晌後,他抬頭凝望著她,柔軟的語氣近乎哀求,「我已經把她們都趕出莊了,以後我們只有彼此,沒有別人,你說好不好?不想回紅莊,我們就不回紅莊,我和你去遊歷江湖。我等你回心轉意,一直等你,不再有絲毫的勉強,你說好不好?」

強勁的風冷冽的吹著,吹得她的衣服啪啪作響,刺痛了她光滑細緻的臉。她輕輕撥開吹散的髮絲,充紅的雙眼流露出攝人的恨意,「太遲了!一切都太遲了!你所做的一切只是在浪費時間,我對你從來就只有一種感覺,那就是恨!永遠都不可能改變!我恨不得拆你的骨,拔你的皮,抽你的筋,撕你的喉嚨飲你的血,替絕塵報仇!」絕塵的死,是她心底最深的痛,豈是那麼容易就被他抹去?她永遠都不會原諒!

她話中的決絕與無情,讓他頓時感覺四肢無力,下巴痙攣的抽搐著,如受重創般蹬蹬蹬連連往後退,被拒絕的憤怒與不甘絞碾著他的心,快要窒息的疼痛,從未有過這般強烈。他的眼眸裡除了痛苦、悲傷的情緒外,竟還凝聚著一絲絕望。

他如此低聲下氣的求她,摒棄了他所有的自尊和驕傲,這個女人卻如此傷他,用一柄無形的利刃,斬殺他的心,斬得那麼無情,那麼徹底,更有一種被踐踏在地的屈辱感。

他是堂堂紅莊莊主啊,從來便只有女人膜拜他、深愛他的份,從來只有他高高在上,對那些祈求他憐愛的女人施予回應的份,他第一次如此愛著一個人,第一次捧出他的心,竟然只換來對方的嘲弄與憎恨。

冷落凝睇著他表情急遽的變化,眼中神色閃了閃,突然露出了一朵絕美的笑,彷彿開在懸崖邊上的幽蘭,因為脆弱、悽美而動人心魄!她一步步緩走向駱煒森,每一步都有著不顧一切的絕然。

駱煒森的眼神黯淡無光,一片冷寂,可當他瞥見冷落的那一剎那,臉逐漸變得扭曲。他渾身迸出爆發的怒焰,吞噬了他的理智,燒燬了所有的情感,他在憤怨中無法思考。

既然自己得不到她,那他寧可親手毀了,也不讓別人有機會得到!

突然,「啪」的一聲,他一掌擊在了冷落的胸口,一道鮮血從她的嘴角流出,整個人飛出了崖沿,有如拋物線般地向下墜落。

她如同白色的飛鳥,或是墜落的天使,沒有方向的下沉,臉上始終掛著笑容,令人屏息的笑容。在接近黑暗之前,帶著滿足輕輕地閉上了眼。

崖上傳來一聲淒厲無比的悲鳴,四野震動。冷冽的風聲,合了男人的哭泣聲,十分悲涼。

**********

天空透出的第一縷晨陽,將光芒灑入彎曲狹長的山谷,漸漸照亮山石,樹木,流水汩汩兀巖雋立的谷底深霧籠罩,愈顯幽深。

一個小小的黑點像潛入白水之中的點點黑墨,如絲遊走,或聚或離,或明或暗,飄渺穿遊於朦朧霧氣之中。

倏地,一個暗影林中突現,擋在小黑點的前方,朦朧霧氣中暗影體積壯大,雖無法窺見其全貌,但也可想像出其高大魁梧之身軀。

「宮主,請留步!」暗啞沉悶的嗓音,至少四十有餘。「宮主一人涉入江湖,惟恐不便,屬下特來保護宮主。」暗影的口氣可沒有半點該有的敬意。

靜寂無聲,二十秒後——

「滾!」清淡如水,無絲毫情緒起伏。

「既然宮主拒絕屬下的好意,那不知宮主可否交出‘永靈訣’,屬下定當代宮主好好保管。」

靜寂無聲,三十秒後——

「你這是不願意嘍。呸!想老子我尊你一聲宮主,是看得起你,‘靈鷲宮’早就散了,你還是個屁。乖乖將‘永靈訣’交出來,不然老子我要了你的小命!」暗影的口氣馬上一百八十度轉變,比變天還快。

靜寂無聲,四十秒後——

「不要以為你不說話,老子就拿你沒轍,老子我有的是時間,陪著你耗!」

靜寂無聲,五十秒後——

「媽的!老子沒時間和你耗下去,你是不是啞巴?你再不說話,老子可要攻過來羅。別以為老子我怕你,現在可是辰時,你的功力恐怕只剩一成吧,我才不怕!」暗影一邊扯開他的大嗓門壯膽,一邊龜速移動。

「沙沙沙……」

正在此時,上方樹木的枝葉發出詭異的急響。

「什麼東……」

暗影的話語隨著啪啪兩聲巨響嘎止,地面跟著轟然一震,暗影壯大的身影也瞬間消失在霧中。

東方的魚肚白漸漸變為滿天金色的朝霞,山谷間的霧氣逐漸升騰而起,繾綣在山風中,絲絲縷縷,四周的影像清晰起來。

一名黑衣少年望著前方,一雙澄澈似水的冰眸無喜無怒、無悲無傷。他的眸中突地異芒一閃,驚訝之色掠過。

所謂明槍易擋,暗箭難防。從天而降的異物,直直砸在了那毫無防備的彪形大漢身上,他武功再高,也受不住重力加速度的力,在巨大沖擊中很快斷了氣,呈「個」字陷入地中,堅硬的泥土已深沒了他的全身,形成了一個人形坑。

少年走近探視,天上來客竟是個嬌小的女子,不過這女子掉得還真是時候,無形中幫了自己一把。他伸出一指,探於女子鼻下,細小微弱,還有氣息。

少年下意識揚首上望,上方茂密的樹林赫然出現一個深長的洞。樹倒是幫這女子擋住了不少衝擊,而下又有肥肉墊底,再又遇上了自己,就當是回報吧。

少年弓身將女子扶正,突地平舉雙手,將丹田之氣凝於雙掌之中,抵住女子的心口。半個時辰後,少年收掌,臉頰有微微的汗水滲出。

少年起身徑自離開,十步之遙,又回頭望了那女子一眼,面無表情地又走了回去,隨即輕輕將女子往空中一拋,單手託著她的身體離開了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