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碧湖。」
「為甚麼?」
「爹爹已經死了,小弟也被牽累;」方邪真道,「我還有一個朋友,現在可能在相思亭上作殊死戰,危在旦夕,我不想連他也喪失性命。」
顏夕驚異地道:「你是說追命?」
方邪真已走到門前,門仍是敞開著,外面長廊荷塘,幽雅如畫,心中不禁一陣隱痛:想這些年來,她住在這兒,算是天上人間了,這些美景雅閣,大概也出自她一手佈置的罷?他卻人在陋巷,連跟他一簞食、一瓢飲的老父和小弟,竟都橫遭毒手!
可見人生裡,真的會有幸與不幸的。
——如果當日她跟了給自己,又是怎樣一種局面呢?
他這樣想著的時候,心中被無名的怒火和莫名的妒火交織著,沒有回答顏夕的話。
顏夕卻仍然把話說下去:「洛陽四公子,千方百計,重金厚聘,威迫利誘,你都不肯相助於一指之力,可是,你跟追命只不過才見過一次面,你明知他是七發禪師、蔡旋鍾、斷眉石等人非剷除不可的物件,你仍是要為他賣命!你……!」
方邪真淡淡地道:「我怎麼樣?」
顏夕道:「你一點也沒有變……你還是那樣的脾性!」
「這句話你剛才已經說過了。我風流成性、浮萍一般的不安定,不求聞達,孤芳自賞……」方邪真道,「不錯,我還是老樣子:我仍然會對人死心塌地做傻事,只要我心甘情願不惜灑盡一身熱血……這些當日使你離開我的壞脾性,我倒一樣不缺。」
顏夕看著他,看著他,看著他好一會才道:「你真的以為我是因為這樣才離開你的嗎?」
方邪真摸摸耳垂,看看天色,道:「我不知道,我走了。」
顏夕道:「你為啥不披上長衫才走?」
方邪真循她手指處看去,只見近牆的竹椅靠上架著他那一件白衫,他這樣看去的時候,忽然想起當日很多他和她在一起的情境,他覺得十分震詫:老爹和小弟剛遭人毒手,他怎麼還會想起這些往日纏綿、過去傷情的事?
他拿起白衫的時候,才發現衫服之下就是斜倚著那把劍。
滅魂劍。
他把劍拿在手裡,彷彿久違了的愛人,回到他的懷抱裡。
奇怪的是在這時候,他忽然想起惜惜。
他在要走出門檻的時候,忽然停住了腳步,問:「你真的要我加入蘭亭池家?」
「不。」
這答案出乎方邪真意料:「為甚麼?」
「因為這的確是個是非之地,而且是一個極大的陷阱,誰掉進去,都以為自己在佈下天羅地網,其實成了網中人還不自知。」顏夕道,「這兒不適合你,裡頭的人都瘋了,沒瘋的人爬不出來,除非瘋子才會想進去。」
方邪真觀察著她:「為甚麼你先前又希望我加入?還親自跑到大隱丘來遊說?」
「因為我先前不知道你就是你。」
「可是你在知道是我後,仍要我留助池家。
「我乍見你,我……沒有辦法控制,想要你留下來,現在我已冷靜了,平靜了,想過了,很明白你作的選擇是對的。」
「我的選擇?甚麼選擇?」
「置身事外,遠離洛陽。」
「我選擇了麼?世事能容讓我選擇嗎?」方邪真道,「好,如果我能夠選擇,我就選擇你覺得我不該選擇的,我要留下來。」
「你……」顏夕氣白了臉,「你為甚麼偏要……那值得嗎?!」
「就算是我中了你的激將法好了:你要我留下來的時候,我不留;你不要我留下來的時候,我偏留。」方邪真道,「就像當日你對我一樣。」
「你不可以留下來,」顏夕語無倫次的說,「你留下來作甚麼?」
「昨夜以前,我不留下來,是怕連累了人,怕連累老爹、小弟和惜惜……」方邪真道,「現在老爹死了、小弟也都死了,我要留下來替他們報仇,而且決不讓惜惜再受牽累。」
「你記住,」方邪真長笑出門,把顏夕留在房裡,「我不是因為你才留下來的。」
他漫笑著走出長廊,得意非凡。
只有迎面見著他的人,才能看見他笑得十分痛苦的臉容。
此際才是卯末辰初,池日暮在一間很特殊的房裡,精神非常的好。
誰也看不出他昨夜根本沒有休息過。
他在聚精會神的看一件東西。
他並沒有用手拿著那件東西,而是一枝白鋼打鑄的細鉗,鉗著那件事物細看,手上還帶著三層的小牛皮手套。
至於說那是一間奇特的房子,那是因為這間房子掛滿了各種各類、各式各樣的兵器。
這些兵器有常見的,有不常見的,甚至有的根本還未在江湖上出現過的,有的還在實驗中,仍未出世。
有的兵器掛在牆上,有的置於兵器架上,這些兵器應有盡有,不應有也盡有,有長的有短的,有軟的有硬的,連鎏金鳳翅銳這種獨門兵器,也佔一席位;就連子母離魂圈這類絕門武器,也一樣列在架上。甚至還有江南霹靂堂的「雷公彈」,以及川中高手唐月亮的奇門暗器:「中秋月裡的小雨」,在這裡竟然也可以見得到。還有一些不是武器的武器,包括鐵笛、絹帕、燭臺,如果這也算是「兵器」,連方邪真也不知如何使用法。
不過只要一個對武術稍窺門徑的江湖人,一旦踏入這個地方,必會被這些琳琅滿目、多不勝數,而且絕對難得一見的兵器所懾住:要收集這些各家各派的兵器,究竟要花多少時間、多少精力、多少心血、多少金錢?那是難以估計的。
池日暮的座位,正面對著窗。
他的位置也非常特別,無論在任何時分,只要有陽光或月亮,光線都定能會照在這裡。
現在陽光還不是很強烈,所以他點燃了案上的八支巨燭,把他的臉容,映照得一片明黃。
他正在聚精會神的看手上鉗著一件細微的物件,那事物在燭光和陽光流照下,偶然綻出奇異的光芒。
他看得那末專心,以致方邪真走進來的時候,他似乎一點兒也不知道。
方邪真在他背後佇立了好久好久,然後才道:「你知不知道,像剛才那樣,我可以殺死你幾次?」
池日暮居然沒有吃驚,也沒有回頭,只說:「我知道。」
方邪真頓了一頓,負手看牆上的兵器,道:「我也知道,如果沒有蘭亭池家大公子、二公子的允可,誰也休想踏入‘兵器房’半步。」
「不錯這兒是有埋伏,平時當然都不顯露出來,不過對方少俠例外。」池日暮說,「我已頒佈下去,蘭亭池家,只要方少俠喜歡,往那裡走、做甚麼都行。」
方邪真沉默。
池日暮忽道:「你好了點沒?」
方邪真道:「你為甚麼要救我?」
池日暮問非所答:「七發大師很是費了點功夫。」
方邪真道:「那想必是因為你的命令之故。」
「七發大師是我的上賓,我只敢要求他,不能說是命令;」池日暮道,「何況,嫂子對閣下,十分關切,像這樣一位絕世才人,我又怎能不竭力保全呢?」
他一笑道:「若是保全不了,那是池家的不幸,我的恥辱。」
方邪真只問:「七發大師呢?」
池日暮道:「他出去了。」
方邪真緊張了起來:「他到哪裡去?」
「小碧湖,遊家,相思林中相思亭。」
「他去了多久?」方邪真緊接著問。
「他走了才不過是你來這兒的一盞茶時間,你放心,相思林中如果設宴,那麼鴻門宴尚未開筵;如果是一場戰局,那麼戰端仍未啟……」池日暮語鋒一轉:「你知道我在看甚麼?」
方邪真沒有問。
他知道池日暮一定會說下去。
池日暮果然說了下去。
「飛星,」他讚羨地道:「夢裡的飛星。」
方邪真皺起了眉頭。
他不明白池日暮在說甚麼。
但他知道池日暮這樣說,必定有他的原故。
——這池家二公子,看來要比他所知道的更不易應付,而且不易應付得多了。
「暗器。」池日暮仍然感嘆的道,「那顆劃過你的耳際的暗器。」
「我從來沒有看過那麼精巧、那麼細緻、那麼可怕、那麼毒而又那麼美麗的暗器。」池日暮眼睛發著亮,與他手中的飛星對閃:「簡直像一顆飛星,在夢中才會閃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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