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的回萬雷,還有那兩個來得快去得也快的人,都不在了,地上只剩下了方邪真,還有一具少掉半邊臉的屍體,左半身子已沾著了火。
顏夕也掠出了車來,她看見方邪真倒在地上,藍絲巾半松的扎著,皓白的手腕還帶著她的翠玉鐲子,一時情急,俯下身去,只顧搖著他悽切地問:「方謝謝,謝謝,你醒醒,你醒醒……」
池日暮一看,退了一步,皺起了眉頭。
洪三熱也趕過來看了看,怒道:「你若早些加入蘭亭,怎會落得如此下場!」
顏夕轉過身來,腮邊有淚痕,問:「他是被誰殺的?」
小白眼中閃過忿意:「我只看見回萬雷,但他也倒下去了。」
七發禪師忽沉聲道:「大夫人,他並沒有死,他只是中了毒。」
顏夕乍驚乍喜,忙向七發禪師道:「大師,你救救他,請你救救他。」
七發禪師退後一步,有點躊躇的道:「這……」
顏夕轉向池日暮,眼中盡是情切的哀求。
池日暮乾咳了一聲,向七發禪師道:「大師,煩你出手相救。」
七發禪師俯身把脈,又解開衣襟,按撫方邪真的前胸,再翻轉過來,視察他背後的傷。
然後,七發禪師搖了搖頭,又搖了搖頭,發出一聲喟然長嘆。
顏夕滿目是淚。
方邪真雙目緊閉,臉色青白,不省人事。
七發禪師萎然地徐立起來,向池日暮低聲道:「公子,請過來細議。」
池日暮跟他走離了幾步,小白不放心,要跟上來,池日暮說:「我與大師有要事商議,你先替方少俠護法。」
小白道:「是。」仍在遠遠監視七發禪師。七發禪師來了只有半天,黑旋風小白和洪三熱當然對他都不甚信任。
池日暮見小白退去,便問:「大師有何見教?」
七發禪師身上的衣袍、頭上的短髮、眼裡的厲芒,被火光一映,都現出奇異的幻彩:「你真的要救方邪真?」
池日暮被問得怔了一怔,道:「大師何有此問?」
七發禪師合什道:「自來煩惱,由人自招,公子要救方邪真,大夫人跟方邪真只怕還有些夙緣未了,公子此舉,會不會是自尋煩惱?」說罷用一雙異烈的眼神,望著池日暮。
池日暮被他這一說,再一看,心頭掠起好一陣子的紊亂,竟不敢面對這奇僧的眼神,好一會才道:「不管如何,方少俠是我們極需要用的奇才,我們不能見死不救。」
七發禪師笑了笑,慈和地道:「救了他,日後他仍未必為公子所用。假如現在把他置之不理,我們也不算殺他,但他卻是死定了。」
池日暮沉吟道:「大師的意思是說:他不該救?」
七發禪師垂目道:「救與不救,全憑公子定奪。公子是中興昌大池家的明主,貧僧唯公子之意是從。」他低眉垂眼的時候,立即殺氣全消,變作一修行深厚的高僧。
池日暮咬一咬唇,道:「且不管他加不加入我們池家,至少不會與我們為敵,有他在,至少對回、遊、葛三家有威脅。」
七發禪師合什,緩緩的道:「假如在他復原之後,竟加入葛、回、遊三家,與公子作對呢?」
池日暮變色道:「這……不會罷?」
七發嘆了口氣:「公子真的要救活此人?」
池日暮心裡十分猶疑,口裡卻道:「還是救了再說罷。」
七發目雖低垂,但似在眼皮子裡觀察他,又問:「公子絕不後悔?」
池日暮忽然聽出七發禪師話裡的意思,喜道:「大師的意思是:方少俠的傷,仍然可救?」
「他其實傷得並不重,」七發禪師低聲道,「回萬雷的‘五雷轟頂’,殺傷力雖大,灼傷了他幾處,但他都把要害躲過,而且必然修習過‘子午心潮’、‘煉氣調元’的內功,護住心脈,所傷不入肺腑,只是肝臟出血,並不損及經脈,他昏倒是因為著了飛星子的暗器,貧僧仔細看過,他左耳邊垂被劃開了一點表皮,並未見血,飛星子的‘七星伴月’,見血封喉,方少俠以為沒事,但‘七星拌月’,何等厲害,縱未見血,只要血氣執行過速,仍必致暈眩、產生幻覺的,久持必倒——」
七發說到這裡,目中又綻發出異采:「方少俠能在此時此境,尚能擊倒妙手堂好手回萬雷,不但武功令人震佩,意志力也端的是過人。」
池日暮一以為喜,一以為憂,「大師的意思是說:他能救活……?」
七發禪師微微笑道:「非但能活,而且傷得並不嚴重。」
池日暮想想還是道:「那我們把他弄醒過來再說。」
「不可。」
「為何?」
「傷得重與不重,方少俠自己也未必知道,公子何不領一次人情?」七發禪師徐徐地道:「如果公子真的要救人,要被救的人感恩圖報,何不先把他送回蘭亭再說?」
池日暮恍然道:「大師高見。」
七發禪師道:「這就是我請公子借一步說話的原由。貧僧在大家面前就說他傷重,但公子一力懇求相救,貧僧就盡力而為……這種情形,待會兒當大夫人面前,不妨就這樣搭配一下,可能有益於日後行事,公子以為如何?」
池日暮笑道:「大師處處為我著想,我得大師強助,如虎添翼。」
七發禪師語重深長的道:「公子體恤部下,善用人才……貧僧見公子如此惜重方少俠,實在非常感動。鳥禽尚知擇良木而棲,更何況是貧僧?」
池日暮忙道:「只要大師肯為池家拔刀相助,我一定奉大師為父為師,榮華富貴,當與大師共享。」
「我是出家人,早已看破名利,視富貴如浮雲,」七發禪師合什長聲道,「就算公子能重任灑家,只怕……」
池日暮知道他應該追問下去:「大師有甚麼疑難,儘管當面賜教指點,在下無不從命。」
七發禪師笑了一笑,輕描淡寫的道:「就算公子容得下灑家,公子的麾下軍師:劉獅子也未必放我在眼裡哩。」
「這哪裡的話。」池日暮忙道,「劉先生也是個胸襟撐得了船的智者,怎會對大師不慧眼相加?」
七發禪師哈哈一笑,「我只是說笑而已。」拉著池日暮的袖子道,「我們這就去救方公子罷。」
他們回到場上,顏夕已逼不及待,池日暮當著眾人的面,跟七發禪師爭求一番,七發才勉為其難似的嘆道,「唉,方公子先著了回萬雷的‘五雷轟頂’,又被飛星子淬毒暗器‘七星伴月’所傷,要治好他,只好要耗費五年的功力,轉註其身,以及要傾盡貧僧所剩下的三顆‘九轉還魂丹’,才能望有微效。」他臉有難色似的道,「既然公子一再執意救他一命,貧僧也不忍眼見這位足能肩負武林重任的武林奇才死得這般胡里胡塗、不明不白,就算再大的代價,也得豁上了。」
顏夕見七發禪師答允相救,意即方邪活命有望,自是忭喜,池日暮便道:「大師蒞臨敝府不過半天,就要勞神耗力,在下欠大師這個厚意,當銘記於心。」
顏夕聽了一陣感動,道:「大師恩重,他日我們定當圖報。」
七發禪師忙說:「貧僧是出家人,焉可施恩望報?這都是二公子的情面,大夫人要謝,就謝該謝的人罷。」
池日暮即道:「我們是一家子的人,救方少俠是池家的事,有什麼好謝的!」
於是一行人等,救熄了大火,然後把方邪真扶上馬車,往蘭亭的方向馳去。
然而在遠離火光映照不到的葦塘裡,還伏著兩個人。
其實有三個人,只不過這巨靈神樣般的人,已躺了下去,身上有七道傷口,仍在冒著血。
這兩人的其中一人,正替回萬雷搽著藥膏,包紮傷口。
另一人便是回百響。
他看著火光映照下遠去的車隊,咬牙切齒,他的短柄鉤鐮槍就壓在左膝下,他右臂上沾著血跡,一根鋼線般的髮絲,穿過了他的右臂,他並沒有將之拔出。
他旁邊的人問:「回總管,你的傷要不要緊?要不要先把暗器起出來,再敷些‘萬年斷續’?」
回百響冷沉地道:「不必了。七發禪師的‘一發神刺’,是不能拔取的,一拔則傷血脈,非要等過七天之後,發刺自然軟萎,才能取出敷藥。奶奶的,這實在是個辣手的傢伙!」
他身旁的疏發漢子道:「剛才只要再多一下子,就能殺了方邪真,可惜……」
回百響哼了一聲:「蘭亭池家的人這次幾乎傾巢而出,還加了個七發紅袍,看來他已叛離千葉山莊,改投池家了,我們再下辣手,只怕也要折在這裡,為區區一個方邪真,值得麼……!」
他遙望已燒成了一堆殘燼、冒著焦煙的廢墟,喃喃的道:「更何況,我們的目的已經達成,不過,哼哼,要我掛這道彩,池老二該怎麼賠償法!」
他說的聲音很低,那疏須的漢子,自然沒聽清楚,同時他也不敢多問,因為他知道,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總比知道得多來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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