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佛影道:「所以動起劍來,十分的不方便,他要殺的人,必須在十尺以外,否則,一旦讓對方衝近身前,就不容易回劍自守。」
方邪真喃喃地道:「通常這麼長的劍,已經不是劍,而是槍、矛或戟……除非……莫非……」
顧佛影幾乎豎起了耳朵:「除非甚麼?莫非甚麼?」
方邪真道:「你記不記得秦始皇在位三十七年時,以三年歲次丁已,命李斯聚當世五大鑄劍師往北祗採銅,鐫得二劍,名為「定秦」,由丞相李斯親刻小篆為志,以表秦之天下永定之意的事?」
顧佛影臉上已有了崇敬之色:「方少俠果真博學廣識。當其時五大鑄劍師只採得這塊銅精,卻無法把它鑄成寶劍,只有苦求北邙山的奔鹿大師出手鐫冶,奔鹿大師因顧念這五名劍師的族親性命,便破例開爐冶劍,但得此二劍,各長三尺六寸,奔鹿大師一算氣數,必須要採精銅鐫冶第三把劍,劍長二尺五寸,三劍合一,天下始能定,並留下「大限劍」劍譜,希望秦世子能多練劍,少胡戲。」
方邪真點頭道:‘大限劍’長九尺七,正是三劍合一的長度,可惜秦二世照樣休戲,而李斯一聽‘大限’二字,恐觸怒秦王,忙把奔鹿大師誘騙毒殺,所以世間只有「定秦劍」,而沒有第三柄‘大限劍’了。」
顧佛影道:「不過,秦二世的大限也真的來了,一點也不含糊。」
方邪真道:「但是,這種劍法卻傳了下來。而且,在越王以白馬白牛祀昆吾之神,採精金鑄冶八劍,其中一劍,即長九尺七寸,正好可使這一套劍法。」
顧佛影道:「越王八劍?你指的是:掩日、斷水、轉魄、懸翦、驚鯢、滅魂、卻邪、真剛八大名劍?」
方邪真含笑道:「是。古史記載,‘掩日’一齣,指日則光盡暗。因金屬陰,陰盛故陽滅。‘斷水’一齣,以之划水,水分而不合。‘轉魄’一齣,以之指月,蟾兔為之倒轉。‘懸翦’一齣,飛鳥遊蟲,自觸其刃,如斬載也!」他如數家珍地道,「至於‘驚鯢’神劍,以之泛海,據說鯨鯢為之深入。「滅魂」則為神兵,挾之夜行,不逢魑魅。「卻邪」更有闢煞功效,妖魅見之則伏。還有一柄「真剛劍」,切玉斷金,如削土木,吹毛斷髮,消鐵如泥。」
顧佛影垂手恭聽。
方邪真一笑道:「不過古人鐫冶名劍和創研劍譜之說,往往以訛傳訛,過於神化。若說‘掩日’神劍劍出而陽光盡暗,可能因劍光太盛而奪目之故,還算入情合理,但‘斷水’能划水不流,未免過於匪夷所思了。」
顧佛影道:「那麼,方少俠以為,能使‘大限劍法’的,是哪一把名劍呢?」
「九尺七寸,除‘轉魄’外,還有哪一柄劍是這個長度呢?」方邪真道,「‘轉魄神劍’,相傳以劍指月,蟾兔倒轉,但蟾兔乃指月亮的暗塊,如何倒轉?此說也未免誇張。許是因此劍太長,故以此作為形容,故有此說,亦或未定。」
顧佛影陷入深思,自語道:「大限劍譜?轉魄神劍?」
方邪真道:「一個人,用這麼一把劍在江湖上闖,不可能沒有事蹟可查的。」
顧佛影道:「有。」
方邪真道:「哦?」
顧佛影道:「三年前,‘刀柄會’的外三堂主‘不死銅人’匕金牛匕老太爺,便是死在這一柄奇劍下,當時那人留下姓名,只說是叫做‘蔡鍾’。」
方邪真道:「蔡鍾?」
顧佛影又道:「兩年前,‘富貴之家’的大當家‘飛錘金缽’席秋野,擺下擂臺,大會群英,連勝二十七場,正是意興風發之餘,卻叫一個少年人用一柄長劍輕易擊敗,席家的人多方打探之下,才知道那人叫做‘鍾旋蔡’。」
方邪真皺了皺眉:「鍾旋蔡?」
「還有,」顧佛影道,「一年前荒山道人死於陝西道上,他的門徒發現他時,他已奄奄一息,門徒只聽他說‘長劍!九尺餘的長劍’便溘然逝去,看來也是這年輕劍手所為。」
方邪真點頭道:「任誰想要殺死‘六合青龍、一劍擎天’的荒山道人,都不是件容易的事,更何況是要荒山道人死於他自己所最精長的劍下。」
顧佛影再道:「另外,前代大俠‘大夢神劍’顧夕朝曾被一少年劍客挑戰,力鬥三百招,不分勝負,後來只知這少年劍客留名為:‘鍾蔡’二字。」
方邪真又皺眉了:「鍾蔡?」
顧佛影道:「我對此人所知,就這麼多了。每年每月,江湖上都會有些武林人物神秘亡故,或吃了敗仗,但不敢張揚,這些事都無可稽考了。」
方邪真道:「有這些資料,也就不錯了,至少我們已經可以作出三個推論。」
顧佛影道:「願聆其詳。」
「也沒甚麼,」方邪真一笑道,「第一,這人很可能會使‘大限劍法’;第二,他手上拿的可能便是‘轉魄神劍’;第三,這是一位無名的劍客,而且是一流高手,一位武俠壇上的前輩曾經說過:無名的高手比有名的高手更危險。」
顧佛影道:「好像還有一個推論。」
方邪真道:「請教。」
他們兩者之間,一席談後,顯得更為尊敬。人生裡,才人不一定要相輕,反而應該惺惺惜惺惺。如果人才都不敬重人才,你叫人怎麼能敬重你的人和才?
顧佛影道:「不敢。」他徐徐地道,「我看,這種人來洛陽,敢情是有人僱用的,至於是誰,卻還不清楚。」
方邪真點首道:「這種人才,若適逢其會,誰都應該爭聘他,讓一個人材埋沒了這麼久,是件悲哀的事。」
顧佛影笑道:「就像閣下一樣。」
方邪真卻不接他這個話題,只說:「也許還有一點可以推論的。」
顧佛影目光閃動,問:「哪一點?」
方邪真道:「這個人為甚麼這麼喜歡用這三個字作自稱:蔡?旋?鍾?既要隱瞞身份,為甚麼他不隨便捏造個名字?阿貓阿狗?小蟲小牛?甚至可以叫‘旋風’、‘種菜’,為甚麼偏要叫這三個字呢?」
顧佛影道:「對,一定有原故。」
方邪真忽道:「可是不管這原故是甚麼,我都不想知道。」顧佛影訝道:「你還是要走?」
方邪真道:「我本來就是要走。」
顧佛影詫道:「你不關心這件事?」
方邪真淡淡地道:「我為甚麼要關心這件事兒?」然後他望定顧佛影,冷冷地道,「你為甚麼要告訴我這些事?」
「因為公子覺得他們可能跟你有關,」顧佛影不慌不忙地道,「所以有必要通知你一聲。」
方邪真全無謝意地道:「謝謝。」
有時候,「謝謝」常與「再見」同義,通常,也可能是一番談話的結局語句。
「另外,」顧佛影臉上仍是親切而誠懇的,表情也是親切而誠懇的,但眼裡卻閃過一絲狡燴之色,「我以為,就算你不關心你自己,也總會關心一下你的朋友。」
他說完了這句話,就拱手告辭,表示要走,一面賠笑道:「現在我才知道我弄錯了,叨擾了,告辭了。」
方邪真目送他出門口,終於忍不住,還是問了一句:「你說我的朋友……是誰?」
顧佛影一面走一面拋下了一句話:
「追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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