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想,」劉是之推開窗子,深吸了一口氣,似享受這口氣的清鮮,負手回身道,「在月色下,看來一向都不動心、一切都不動容的方邪真,遇見大夫人,不知會不會動心?會不會動容?」
池日暮忽有警覺,瞥見劉是之的針眼,似看穿透了自己,心裡一悚,道:「先生何作此語?」
劉是之笑了,笑得像一頭修煉了三千年的狐狸:「公子心裡明白。」然後他恭恭謹謹的向池日暮深深一揖,連臉上那一點浮滑之色都盡隱不見。
方邪真的身影,投入了長街的暗處。
樓頭上,挑著兩盞紅燈籠。
惜惜站在向晚街口的樓上房前。
她背向房門,依在欄上,眼光遙遙的落在街上。
溫暖的燈光鑲在她身影的輪廊上,柔和得就像一位深情的仙女思戀凡塵。其實,千古以來,每位真情的少女,都曾這樣凝盼過她們遠去的情郎,有的,去了還會回來,有的,去了不再回來。
方邪真知道惜惜在樓頭上凝注著他,希望他一個回身,一次回顧。
可是他不能回身。
不能回顧。
他怕自己一回身就會動憐。
甚至動情。
但在這時候,不管動情或動憐,都是劍客的大忌。
因為他知道,在這黑暗的街道上,已有算不清的勁敵在等他失神、分心!
他知道,一個人想要突破前面的困境,就不能回顧!
萬萬不能回顧。
風很大,吹得他衣袂獵獵飛舞,這一帶是煙花場所,這時分不可能冷清若此,但這幽寂想必是為了自己而設的罷?——方邪真笑著,借酒意踉蹌著腳步,唱著一首悠遠而哀傷的曲子,然後他卸下了包袱,解下了裹劍的藍布,攏在袖子裡,向黑暗的最黑暗處,清清楚楚地道:「姓回的,如果你不立刻回家去,那就滾出來罷!」
他這句話一話完,黑暗裡一切黑的事物,都動了起來,不但動,而且還動得很快,動得很詭奇,動得很可怕:
他們都是人。
全身被黑色塗得漆暗的人!
方邪真馬上發現他前、後、左、右都是敵人。
黑色的敵人。
這樣一來,凡是黑,就是敵人。
敵人連兵器都是黑色的。
兵器雖是清一色的黑,但卻有十七八種不同的兵器,甚至連在一般武林中頗為少見的流金鐺、跨虎籃、旒雲撥、柺子鉤都在其中。
而且還有暗器。
連暗器都是黑色的。
這些「黑人」卻似乎有一種識辨自己人的記號,所以,毒招殺著,只向方邪真身上招呼,但絕對不會誤傷了自己人。
方邪真不能往地下鑽。
就算他有土遁的本領,但地下依然埋伏著敵人。
敵人根本是要置他於死地。
方邪真只有往上陡升。
但他身子才一振,上面便有了聲響。
牆角、簾前、樑上、椽下、垣後、柱旁,莫不是埋伏有人,就待他一躍而起。
方邪真長嘆一聲。
那些「黑人」已遮燈蔽月,要不然,一定可以看見他無奈的神情。
方邪真仰首望天。
他一望天就拔劍。
深碧的劍。
黑夜的街心,漆闇莫辨的地方,驀然抹過奪目晶瑩的碧緣。
惜惜在樓頭上,看見了這一道劍光。
美麗的劍光。
流星般的劍光。
惜惜忽然覺得被一種無由的感動所充滿:
絕世的劍光應該用來照亮絕世的容顏的。
她一看到這道劍光,她就像被溫馨迎臉一擊:只有她知道,這道傲絕天下無可捉摸的劍光,只有在方邪真留在「秋蟬軒」的燈下撫挲把玩,她也曾湊過臉去,為那令人震顫的碧色鋒芒發出羨歎。
——這柄天下莫敵的劍,只有她看過、觸過、撫過、愛過,在夜深人靜時,注視它的美,分享它的寂寞。
惜惜一念及此,覺得臉上都燒熱了起來。
她拿著水盆,一兜腦兒,相忘於江湖般的潑了出去。
水花,水花。
在黑漆裡略映著晶瑩,迅即沒入黝暗裡。
水花水花。
美麗的水花。
絢燦的劍花。
劍花起,黑暗裡的人都浪分濤裂的開了一條路,方邪真身影橫空而起,迎上了水花。
他在水花裡揚袖橫掃。
水花飛濺。
水花似千百冰刺般的暗器,射往「黑人」的身上。
「黑人」慘呼、哀嚎,一時間紛紛沒入黑暗中。
黑暗又成了黑暗。
黑暗裡沒有人。
浮雲掩映,層雲下的月亮隱隱微明。
方邪真笑了,他的劍又收回鞘裡,他在哼一首曲子,把曲子哼到告一段落之後,才毫不在意地道:「如果你是回萬雷,就留下兩條胳臂來,如果來的是回百響,留一條手臂就夠了。」他望望天色道:「你們所作的惡孽,其實,留下一百條胳臂都難贖其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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