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黑旋風小白

殺楚 溫瑞安 第2頁,共2頁

追命見方邪真不再出手,這才放了心。

兩人行出好遠,將近到城門,追命才問:「為甚麼不投效池日暮?這是個最能大展身手之處,難道你想空負大志的過一輩子嗎?」他們一路來上天入地、無所不談,但就是沒有再談起剛才茶寮子裡發生的事。

方邪真皺皺眉,道:「為這些王侯公子爭名奪地,值得否?我就算要雄圖竟勝,也該圖天下之功,立自身之業。」

追命聽取,笑了起來:「你有你的想法,我不勉強你,可是,在這世間,想要徹底的自立門戶,不依傍任何人,談何容易!」

「就是不容易,所以才有趣。」方邪真停下步來,道:「你要進城了?」

追命也望定他道:「是。」

方邪真道:「我們也該在此地分手了。」

追命道:「此地不分手,也總有分手的時候,不如在此地分了,乾淨利落。」他問方邪真,「你去哪裡?」

方邪真道:「教書。」反問,「你呢?」

追命答:「衙門。」補了一句:「下次見面,再與你痛飲三百杯。」

方邪真道:「我不常喝酒。」他補充一句說,「但你請,我便喝。」

追命眼中充滿了笑意:「多少都喝?」

方邪真眼中也有笑意:「多少都喝。」

追命退後,揮手:「別忘了你欠陪我喝酒。」

方邪真也遙聲道:「別忘了你欠請我喝酒。」

追命含笑道:「一定。」

方邪真轉身而去。

沿西河走到大而小衚衕,再轉入橛李西街,便是熊員外的宅子。熊員外原本是京裡的吏部主事,而今年紀大了,辭官歸故里,家裡有兩個孩子,分外頑皮好武,總找不到好老師。熊員外在偶然的機遇下見過方邪真,一眼看出他是個志氣清奇、學博思精的人,於是禮聘他管教兩個孩子。這兩個孩子,大的叫熊文功,小的叫熊武德,兩人都被驕縱慣了,頑劣異常,仗著護院教會的幾下拳腳,把方邪真之前的教師,全不是氣走,便是打跑了。倒是方邪真來了以後,把一對小孩全治得服服帖帖,熊員外當然覺得自己並未看走眼,對方邪真自然禮遇有加,然則他只知道方邪真是不同凡響,但卻不知道他豈止不同凡響。

這天,方邪真像往常一樣,扣響了熊家的門,管家福頭出來張望,一見是方邪真,便客氣又熱烈的把他迎進了廳堂,一面請僕役傳報熊員外,口裡一疊聲地說:「方夫子,你坐坐,你先請坐坐,我家老爺,馬上就來,馬上就來。」

方邪真覺得今天熊家上下,跟平常大為迥異,詫道:「今天兩位小少爺不念書麼?」

福頭搖手擺腦地說:「啊啊,是是是,不是不是,這個麼,這個……」

這時熊員外匆匆踱了出來,一見方邪真,就堆起笑臉,「長揖不已:「方大俠有怪莫怪,老朽目昏眼庸,不認老哥威名,竟敢請大俠屈此管教小犬,實在是……請海涵原宥!」

方邪真一怔:「東翁,你這話是甚麼意思?」

熊員外只是一味賠笑:「沒有意思,老朽怎敢有別的意思,只是令俠士委屈了這麼段日子,實在是昏昧無識之至,這兒是……」他叫小廝原本準備好的一百兩銀子,「一點小小意思,請先生……萬請方大俠賞臉收下。」便要小廝把銀盤奉到方邪真面前,力促方邪真收下。

方邪真心裡已明白了幾分。他在熊府任教,潤酬已算厚待,每年不過約莫三十兩,熊員外這一記大手筆,自然是別有內情,當下便道:「東翁,敢情是在下才淺識薄,你要辭退在下不成?」

熊員外急得幹抹汗:「方俠士,你千萬別這般說,老朽以前是不知之罪,現在已識真身,怎耽得起你的前程……方大俠,這……這……老朽怎敢跟池家的人相爭!」

方邪真這一聽,已把住了底蘊,臉色一沉,道:「我決無意要過池家,東翁可以免慮。」

熊員外一聽更急,只軟聲挨氣地說:「這可萬萬不行。池二公子是人中龍鳳,又是洛陽首富,最近皇上正擬賜封‘洛陽王’,看來池公子多半實至名歸,池公子賞重的人,老朽天大的膽,也不敢沾,這萬萬使不得也,只請方大俠胸懷大量,勿記舊過,在池公子前多美言幾句,不使老朽為難,已經感恩戴德……」

方邪真並沒有收下熊員外的銀子,便斷然離開了熊宅,一路上,覺得很有些憋氣,便到「依依樓」去。

「依依樓」是城裡最出名的一家青樓。

老鴇一見到他,就知道他是來找惜惜的,於是賠著笑臉引方邪真上樓去見惜惜。由於方邪真一向並不闊綽,也不算太過寒傖,而惜惜一向對他又獨具慧眼,老鴇和樓子裡的人,對方邪真既不熱烈,也不冷落。

倒是這些青樓女子,大都傾心於方邪真的瀟灑、俊俏。

方邪真也不找別人,只找惜惜。

別的女子知道惜惜跟方邪真的關係,也不從中搞擾——而且就算要搞擾,也搞擾不了。

惜惜是「依依樓」裡最出色的女子。

據說「老公子」回百應曾想以半座城來獲惜惜青睞,惜惜根本就不動心;盧侍郎曾用十二車的珍珠瑰寶來要她下嫁,惜惜也看不上眼。

她就只對並不得意的方邪真另眼相看。

這天方邪真上得樓子來,惜惜迎他入「秋蟬軒」,方邪真便開始喝酒。

惜惜一眼便看出他不快樂和他的不快樂。

惜惜便想逗他快樂起來。

她彈琵琶、唱歌、還把親手做的糕餅送到方邪真的嘴裡。

她看得出來方邪真是應酬著吃了一點。

她很快的便知道自己今天是治不好方邪真今天這個不快樂的病。

以往,方邪真也常常帶點微愁來這裡,可是惜惜總是能使他開心起來,除了一件事,惜惜知道自己是治癒不了的。

於是她問:「又想她了?」

方邪真舉杯的手一震,但仍仰著脖子,把酒幹完,用手抹了抹唇角。

她凝睇著他:「你幾時才能忘了她?」

方邪真惘然一笑,又去斟酒,酒濺出了些微,在杯沿外。

惜惜把酒壺拿了過來,替他倒酒,用柔得像微風似的、流水似的聲音幽幽地問:「你幾時才只有我,沒有她?」

方邪真搖首,心頭忽生一股憐惜之意,用手掌輕柔的搭著惜惜的手背,溫和地道:「不是她,不是想她。」

惜惜倒有些訝然起來,凝著美目,斜斜的瞅著他。

方邪真嘆了一口氣,忽深深地問:「我這般潦倒,這般落魄,你跟著我,有什麼好處?」

惜惜笑了。

她笑得豔豔的。

誰看了她的豔,是男人心裡都會動。

「我是冤鬼,我選上你了。」惜惜用纖長的手指在他眉毛上抹了抹,說:「我喜歡這個。」又用手指撫了撫他的眼睛,珍惜地說:「我喜歡這個。」再用手指拈了拈他的鼻子:「我喜歡這個。」最後用手描了描他的嘴唇,「我喜歡這個。」她說一次,眼裡的含情又深了一些,說一句,更情動一些。「就這幾個好處。」說罷抿嘴一笑。

方邪真見她豔容絕色,吐氣若蘭,心裡也一陣心動,撫了撫她的髮鬢,發覺她乖馴得就像貓兒:「其實,跟我沒什麼好處的,真的。」

惜惜精靈的笑了起來,就像小女孩子在聽大人講故事,但笑得有點痴,也有點狡猾:「好,你告訴我,你最有本領,不跟你,我跟誰去?」

方邪真也眯眯地笑了:「跟盧侍郎,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跟回公子,也有錦衣玉食,還有……」

「好啊,你真要誤了我的終身哇。」惜惜狡黠地說,「他們那麼好,你自己又不嫁去?盧侍郎年紀做得了我公公,沒嫁過去,當然許下富貴千金,一旦委身於人,別的不說,單跟他十四個姨奶奶打交道,那就煩死了;回公子是洛陽四公子裡年紀最大的一個,樣子也最惹人厭,人人背地裡都叫他‘毒手公子’,你黑不黑心,要急著逼我嫁給個辣手郎君,哼哼,他們真如千依百順,又華衣又美食的,還有老媽子供我差遣,我不嫁麼?你說的那麼好,要是討厭見到我,方公子就不必勞駕‘依依樓’,常來眷顧我這苦命女子……」說著說著,倒是當真眼圈兒紅了起來。

方邪真忙不迭地道:「你怎麼啦?我這是自慚貧寒,不想牽累你呀。」

惜惜破涕為笑道:「我這也是有感身世,正愁玷辱你啊。」

方邪真忽道:「說真的,你想不想我有功名富貴?」

惜惜道:「說真的,你談不上甚麼功名富貴,咱們也相交了三年了,功名富貴,不是我想不想,而是看你要不要……」

忽想起一事,豔豔地笑道:「說到想到,今天好好幾個官爺們到這兒找你,還找上我打聽你的事兒,其中還有池公子手上的諸葛亮劉先生呢?」

方邪真一聽,臉色就變了。樓下的鴇母正好直著嗓門喜氣洋洋地叫道:「惜惜,惜惜,快請方公子移步出來,有大貴人要見他哩。」

方邪真猛斟一杯酒,仰脖子就倒入肚裡,酒壺在桌上一放,「乒」的一聲,然後就站起身來。

惜惜嚇了一跳。

她很少見過他發這樣大的脾氣。

方邪真張手開啟了軒門。

鴇母和小廝正勿勿引幾人上來。

方邪真跟正上樓的人猛打了一個照面,走在最前面的人正是劉是之。

方邪真冷冷地道:「你們來做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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