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一死謝紅顏

白衣方振眉 溫瑞安 第2頁,共2頁

原來司寇小豆所施的正是「悲喜絕人寰」大法,司空退在重傷之餘,情知自己再也無法接得下這神魔似的一擊。

這時,我是誰眼見「取暖幫」及群豪,大獲全勝,將「人頭幡」及「茅山峒」的殘部打得七零八落,四散潰逃,剩下的也束手就擒,跪呼饒命,尤其是在最後關頭、節節敗退之餘,司空退竟為己身安危而斬下一名部屬的人頭,更令人心大失,一敗塗地。我是誰轉過頭去,恰巧看見司寇小豆的樣子。

我是誰素來是看到什麼就說什麼,這回他見沈太公無恙,心情更好,一見司寇小豆的樣態,便呼道:「難怪我覺得好像見過你……原來你就是‘濟生娘娘’的樣子,你拜的菩薩就是拜自己!」

他曾在夜探「靈隱寺」的時候潛入寺中,見過「濟生娘娘」的半喜半悲之神像,後來見司寇小豆,大覺面善,卻又不知在哪裡見過,苦思不通,如今才算是恍然大悟。

可是他卻不知道,「幽靈三十」這一脈,也是以邪術蠱力建幫立派,這一派也是以自己奉為神明來膜拜的慣規,但此時乃是司寇小豆施法力的緊張關頭,被我是誰這一聲叫破,司寇小豆登時如大病一般軟倒了下來,「悲喜絕人寰」的殺著也無從施展了。

司空退覷得如此良機,哪肯放過,一個箭步,一手抓住司寇小豆烏髮,向後一扯,一手就按在她的天靈蓋上!

我是誰叫出那一聲後,見司寇小豆神色大變,知道闖禍,但他蠱毒在身,行動遠不如先前敏捷,想救司寇小豆,已然遲了一步。

這個時候,方振眉正緩緩收回右手中指。

而小雪緊合著的眼,也慢慢開啟,蒼白的臉孔,也漸漸恢復了血色。

「點石成金」的「繞指柔」真力,終於使小雪神智恢復正常了過來。

沈太公看見小雪清秀可愛的臉孔,逐漸有生氣起來,心中好生高興,低聲叫:「小雪,小雪……」

小雪輕輕睜開了靈秀的雙眸,怔了一下,撲到沈太公懷裡,哭叫道:「公公,公公……」

方振眉終於舒了一口氣。他以「點石成金」的指力,將最純的內家真氣傳入小雪眉心穴內,終於將小雪體內的「止水」、「陽火」、「陰水」三道異勁鎮住,全納為她自己所有。

是以,小雪一下子有了四種不同的一流內力,雖然都只是一小部分,但已足以使她成為武林中少有的內家高手。

雖然她迄今仍不會武功。

小雪跟沈太公摟在一起,欣悅莫名。

只是那邊廂的司空退已制住了司寇小豆,向逼近來的敵人厲聲道:「你們再行前一步,我立即宰了她!」

龍會稽長身道:「大家讓開。」

眾人讓出一條路來。

司空退喘息道:「好,姓龍的,我們三司,今兒個姓司空的已一敗塗地,姓司的早在你手下一命歸西,剩下這姓司寇的,有命沒命,全看你一句話了!」

龍會稽道:「你要哪一句話?」

司空退狠狠地道:「你在雲貴一帶,說句話是一錠黃金,只要你開口放我滾蛋,他們就不敢攔我!」

龍會稽道:「我放你,你先放了司寇!」

司空退道:「龍幫主先把話說了,司空才放。」

龍會稽遊目道:「司寇為地方上盡過不少力,今日她有這等危難,亦是為了武林正義,對敝幫之恩更厚重如山,龍某自信若司空放了司寇,幫裡兄弟必定放司空一條生路。但今日這裡的事,各位武林同道亦出過大力,並非龍某一人可以承擔得起來的,不知其他武林前輩,意下如何?」

眾人你望我,我望你了一陣子,有七八個輩份較高的武林人物,一齊道:「我們都以龍幫主馬首是瞻。」

更有二三人道:「龍幫主說放,我們絕不敢攔。」

龍會稽轉向司空退道:「雲貴武林朋友的話,你都聽見了吧?」

司空退冷冷地一抬眼,道:「但這裡也有不是雲貴武林的朋友。」

龍會稽道:「你何不自己去問他們?」

司空退轉向方振眉,道:「你的朋友,中了很深的蠱毒,司無求已死,現在只有我能解救他,你若說一句放我,你的朋友也不致會攔我。我先後給過兩次解藥給你兩位朋友,你……你也該放我一馬!」

方振眉一言不發,伸出了手。

我是誰大叫道:「別受他威脅,我寧願——」

司空退生怕方振眉反悔,一隻手仍扣住司寇小豆,一隻手把解藥放到方振眉手心。

就在這剎那間,司空退的手指碰到了方振眉的中指。他如同被電所擊,飛彈三丈,「啪」地倒在地上,一下子就被數十名憤怒的高手所包圍。

司空退只覺周身百骸,好似被拆散了一般,連抵抗也無能為力,駭然道:「你……你……」

方振眉把解藥給我是誰服下,果然見效,便走近去,道:「放還是會放你的,因為幫主已經答應了,我這只不過是告訴你,我們都是不慣於在別人威脅下答允條件。」

然後他談談地道:「你走吧!」

司空退狼狽又吃力地掙扎而起,我是誰到他的面前,跟他說了一句話:

「你現下已受重傷,有龍幫主和方大哥的話在先,現在我不殺你,不過,我答應過陰火公主,害死她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司無求死了,你弟弟司空跳也死了,只剩下你。你逃吧,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也會把你追殺到,以祭公主在天之靈。」

司空退吃驚地道:「你跟公主……究竟有什麼關係……?」

我是誰沉聲道:「全無關係。不過,這世間有的是我這種人。我從頭到尾,只見過公主兩次,一次是她跳舞的時候,一次是她動武的時候……」我是誰仰首道,「對於我而言,有這兩次,就足夠了。」

司空退垂下了頭。

忽聽一聲悶哼。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龍會稽巍巍顫顫,胸膛上插著司無求傳給小雪的那柄匕首。

方振眉上前攙扶:「你又何苦……」

葉編舟等撲上前,悲聲叫:「幫主——」

龍會稽慘笑道:「那位壯士說殺公主兇手時,說漏了一個我。我才是真正害死公主的人……我也唯有一死,以酬紅顏知己。」

方振眉一看,便知道司無求匕首劇毒,龍會稽是無法救活的了,只聽他又艱辛地道:「……我死後,‘取暖幫’及雲貴武林大局,請由司寇來主持,她德高望重,向不爭權奪利,是最適當的人選,我……」

他發出一聲微微的喟息:「初晴,我對不起你……」聲音一直微弱下去,直到完全沒有了聲息。

「取暖幫」幫眾大為哀慟。

雲貴武林中人,想起「一條龍」龍會稽的種種功德,加上近年來一般人對他的詆譭誤會,更是悼念、愧疚。

司空退卻趁亂溜之大吉了。

小雪在被司無求所制時,迷迷噩噩的,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而今恢復神智,見到死了一地的人,驚得呆住了,方振眉瞧在眼裡,對沈太公低聲說了一句話:「血腥江湖,殘酷武林,還是不要讓孩子玷汙了心靈——」

後記:衣白不沾塵

「白衣方振眉」一直是我心中想寫的一位大俠,衣白勝雪,而白衣從不沾血——他從不用暴力來解決問題。武俠小說裡的打鬥和血腥是特點而不是優點,它雖然令讀者看來十分刺激緊張,但同時把寫實成分抽離、體能部分誇張。「白衣方振眉」便試圖以武俠小說的形態但反武俠小說的方式去排解紛爭、解決鬥爭。

所以我在一九七三年開始撰寫第一個武俠長篇「龍虎風雲」,可惜後來給人毀去了,我這個人十分牛脾氣,一直耿耿於懷,念念不忘,不允許什麼人為的理由抺去我作品的存在,於是我在一九七四年底把「龍虎風雲」的故事再寫一次,名為「劍試天下」。一九七五年,撰寫白衣方振眉第二個故事「長安一戰」,試圖以仁、義去化解一場腥風血雨。七六年寫成「落日大旗」,反映了當時我對家國民族的激情與抱負,及對李白的詩、辛棄疾的詞、史記的文章一股無可抑制的迷戀。七七年完成了第四個故事:「試劍山莊」,明眼人當然明白,那時候,我正在殘酷冷漠的現實世界裡,意圖真的建立這麼一個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神話王國。

這四個故事之後,我彷彿便與方振眉暫時無緣,寫「血河車」傳奇、寫「神州奇俠」系列、寫「四大名捕」故事,一直沒有機會再寫那一襲白衣。如斯歲月、如斯時日,衣白漸沾塵,我的白衣、我的小戀女的白衣,以及書裡的白衣,陪我經歷過不少似曾小小興亡,流落過不少夢斷故國山川,接觸過不少滿座衣冠似雪,終於在一九八一年,我在香港,又寫白衣方振眉的第五個故事:「小雪初晴」。可惜的是,在三年前我的處境曾一度極不如意,「小雪初晴」的故事本來大有可為,但後半部因篇幅所限,被逼快刀斬亂麻,收場得略為草率。

方振眉這個人很好玩,武功高但少出手,多情但不濫情,風流但不下流,浪漫但不散漫,正派但不古板,正義但不正經,真誠但不天真,自信但不自傲……更好玩的是他有幾個朋友:一直要當英雄好漢的我是誰、一定要出風頭的沈太公、善解人意的小雪……這些人物的性格,有很多是我一些朋友的寫照,譬如方娥真、黃昏星、陳劍誰、廖雁平、曲鳳還、林雲閣、胡天任、羅海鵬等等,……雖然,很多人都知道,其中有些朋友,給予我很大的傷害和破壞,但我始終記不住傷害和破壞,我只記得我們曾是朋友,我一直只待他們是我的好朋友。

可不是嗎?人生裡頭,要是沒有書和朋友,愛和記憶,不知有多麼寂寞難忘,所以,那個溫暖溫文的方振眉,白衣飄飄,又在書中的萬水千山,飛躍閃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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