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殺手殺殺手

白衣方振眉 溫瑞安 第1頁,共2頁

方振眉扶起溼淋淋的張恨守,一看情勢,即把真氣源源匯入張恨守體內。

張恨守緩緩睜開了眼睛,他的眼神渙散、不再凌厲。

「殺手不能敗,敗只有死。」

「我知道。」

「你擊敗了我,但並沒有殺我。」

「我與你無冤無仇,何故要殺你?」

「你還託我看顧我本來要擄劫的小女孩。」

「換作是你,在那艱危時刻可能也會有所託於我的。」

「可是,」張恨守艱難地道,「那小女孩……」

沈太公急問:「她怎麼了?」

張恨守苦笑搖頭:「我……有負你所託。」

方振眉道:「別這樣說……那小女孩究竟怎樣了?」

他已看出張恨守的傷勢,咽喉一道淡淡的痕,那一道淡痕擊爆了張恨守脖上七道動靜脈,換作常人,早就嚥氣了,而且張恨守身上沾了江中稀薄的「死水」,如果張恨守不是「江上殺手」以成名,泅泳術也是一等一的話,就算不重傷而死也會在江裡窒息。

可是張恨守掙扎到岸上來。

他一定有話要說。

「誰殺你的?」

「霍冤崖。」

「‘人頭幡’裡的第一殺手霍冤崖。」

「也就是‘茅山峒’司無求的嫡傳弟子霍冤崖?」

方振眉感到震驚:「你們同在‘人頭幡’,他因何殺你?」

「他何止殺我,也害死了滿氏雙蛇。」張恨守苦笑道,「你說的對:要真的是值得為他效死的好主人,就不該讓座下好手的性命隨便犧牲掉……剛才,霍冤崖忽然潛上木筏來,要擄劫那小姑娘,我說‘我受人之託,忠人之事,要劫走她,待方振眉回來’。他說‘你吃哪一邊的飯’?我就答:‘這跟站在哪一邊無關,只是江湖信義,我負責向方振眉拼生死,也要把小姑娘劫到手,可是不能在他不在的時候下手。’他冷笑一聲說:‘好,我就聽你的。’我以為真的,誰知他就猝然出了手……」

方振眉忽問:「霍冤崖用的是什麼武器?」

張恨守立時知道方振眉的用意:「劍。」他答。

方振眉雙眉一皺:「劍?」

張恨守道:「那時候我劍未出鞘,劍鞘護在喉頭,他的劍鋒擊中我的劍鍔。」

方振眉可以想象那情景。江中、筏上,霍冤崖倏然出劍偷襲張恨守。張恨守的劍未及拔出,仍倒懸於喉至腹間,那是他獨特的掛劍方式。霍冤崖的劍尖本刺張恨守咽喉,卻刺在劍愕上。劍尖之力打在劍鍔上再轉擊在張恨守脖子上,把他頸項周圍七道筋脈擊裂。

——霍冤崖這一劍,能快到拔劍如電的張恨守不及拔劍,而所蘊藏的力道又如此之巨,霍冤崖不愧為張恨守之上的殺手!

方振眉點點頭,他已經感覺到一個強大敵手的影子。

「我知道了,你放心吧。」

張恨守眼中有一層薄霧。

他明白方振眉的意思。

他掙扎到這裡來,讓方振眉看清楚了他的傷處,方振眉要他「放心」,他也真的放心了。

——因為方振眉一定會讓他死得瞑目的。

他掙扎道:「我是個殺手。霍冤崖把小姑娘擄去了。我知道她會把她劫持到‘人頭幡’的總壇或‘茅山峒’去,但我畢竟曾是他們的屬下,我不能告訴你那地方在哪裡,我不能出賣主人。所以……你也可以不必為我做什麼。」

方振眉同意:「人本就不應該出賣他人的。我也不會為你做什麼,只是霍冤崖暗算你,在情在義,每個武林中人都應該去管一管的。」

張恨守喘息道:「我雖不能告訴你,可是……」他眼中似有很多話要說,但卻牛喘起來,一隻手屈起來,想要握住方振眉的手,沈太公連忙搭住了他的脈門,變了變臉色,望向方振眉。

方振眉會意:「你還有什麼事要交代?」

張恨守忽然望望沈太公,又望望方振眉,眼中出現安慰、欣然之色,終於嚥了氣。

我是誰緩緩走近,一字一句地道:「真是一條好漢。」

方振眉喟息道:「可惜……我們仍是不知小雪的下落。」說著用眼睛斜睨沈太公。

沈太公嘆了一聲,也不接話。

埋了張恨守的死屍後,方振眉和沈太公、我是誰三人,分別擇了兩棵大樹,在樹幹上睡覺。

江湖人餐風飲露,本是常事。

方振眉本來在尋思救小雪之計,以及設法將這些事件拼湊在一起、以及拆開來逐件細想,以及思索一條龍與陰火公主之關係情形,但到後來,還是困了,睡了一會。

天很快就亮了,方振眉也很快就醒了。

我是誰還在呼嚕呼嚕地大睡,這兒附近裡內的小鳥,能搬的早就搬家了,否則也寧可飛到別處枝頭暫棲,以免被我是誰的鼻鼾聲震盪。

方振眉也很快地就發現:沈太公不見了。

泥地上寫有幾個字:「我去找小雪,免念,將速回。沈。」

方振眉在苦笑。

我是誰搔著後腦勺子,他顯然是不解:「那老不死到哪裡去找遊小雪?」

方振眉道:「他知道地方。」

我是誰吃了一驚,他在等方振眉說下去。方振眉橫了他一眼,苦笑道:「我們受騙了。因為,其實張恨守已經說出來他們把遊小雪藏到哪裡去了。」

我是誰不相信:「我當時也在場,為何沒有聽到?」

方振眉搖首喟息:「張恨守是個殺手,殺手有殺手的行規,縱然司空退出賣了他,他仍不欲道出司空退的巢穴,他是個克盡職守的好殺手。……我本來不明白,他臨死前的眼神……」

我是誰不明所以:「眼神?」

方振眉道:「對。張恨守臨終前的眼神,好像什麼都說出來了,他也安心可以去了。……可是,他那時候並沒有說出來啊。」方振眉搖搖頭苦笑道:「那是因為他把司空退等之行藏或者找到‘人頭幡’的辦法,已經遞給沈太公了……他以為沈太公和我們的交情,一定會告訴我們的,所以他也去得放心……」

我是誰氣呼呼地道:「那麼老王八為何不告訴我們知道,一個人偷偷摸摸去了?」

「那都怪我們大意不小心,」方振眉道,「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昨晚上我們的談話,已經全叫沈老聽去了……他怕我們不讓他去,所以自己悄悄先去了。」

我是誰氣得什麼也似的:「那他至少也該留下去處,讓我們去找呀!霍冤崖能殺掉張恨守,張恨守的武功又在老王八之上,他哪裡應付得了!何況還有司空兄弟……」

方振眉嘆道:「司空兄弟尚不足畏,三司之中,以‘茅山峒’司無求蠱力最深、武功最高、身份又最神秘,霍冤崖也只是他的徒弟,就可想而知了。」

我是誰急道:「那我們現在要怎麼辦呀!」

方振眉沉默了半晌,道:「你去赴一條龍壽宴。」

我是誰問:「你呢?」

方振眉答:「我設法去找沈老。」

「……」

「我們必須分頭行事,在未救回小雪以及未知曉沈老安危之前,我不能出現在龍氏壽宴上,因為司空退指明不准我列席,他可沒指明你……就算給他知道你出席,我不在場,諒他也不敢對小雪下毒手。一條龍身系雲貴武林大任,而近日奇案迭出,一定蘊有重大陰謀,你非去看看不可,必要時助他一臂……至於我,趁今日看來主力全集中在壽宴上,我要先設法救出小雪,聯絡上沈老,再來會合你。」

我是誰只覺又有大事要做,大聲答:「好!」兩人四手握在一起,互擊一下,各自行去。

任重道遠,江湖人自有險難要闖。

離開了兩個好朋友,沈太公心裡也有一絲依依不捨的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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