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驚天一劍

白衣方振眉 溫瑞安 第2頁,共2頁

也許在這剎那,方振眉已有應付這兩柄劍的辦法,可是也來不及使用了。

因為金太子的雙劍,忽然暴長。

沈太公曾用最簡短的話,把比武的情形,告訴了方振眉一遍。

可是他忘了告訴一點,其中最重要的一點:金太子的劍有機關,化灰、不同就是因此受傷的。

就在這時,又一道劍光掠起!

掠起如急電!

猶如夕陽紅霞間,忽然升起了彩虹飛跨!

又像江河萬頃,忽然化為千丈飛瀑躍落!

這一柄如雪如玉的長劍,自下而上,後發而先至,竟比一切的劍光環芒,都更快十倍!

這一雙金劍與之一比,有如庸脂俗粉的女人與麗質天生的少女一比。

不但失了色,而且簡直沒有了存在價值。

這一劍之快、之急、之準、之超脫,就彷彿是畫裡的天空,一抹空白;又像是畫中的飛瀑一抹飛泉,有著無盡的潛力與威力!

這一劍,穿過所有的劍,「哧」地刺入了金太子的咽喉!

「驚天一劍!」

臺下的龍在田忽然大吼一聲,叫出了這句話。

驚天一劍。

化灰、不同也變了臉色。

他們之所以會練劍,是因為曾目睹「天涯三絕手」之「劍絕」易水寒大戰「揚眉劍」楚冠玉,羨煞到了極點,所以奮而學劍。

可是「劍絕」易水寒的師父,正是「天雷老人」。劍絕之所以成為劍絕,是因為他的天下無人能接的「天雷一式」。

天雷老人,一生從未敗過,他的「天雷一式」也從未有人接得下。

可是在二十五前,中元夜,華山之巔,他與中原一奇俠蕭秋水論劍,苦戰一晝夜,天雷一式竟敗在這位劍俠的一招下。

那一招正是武林中見所未見,卻已風聞天下的:驚天一劍!

蕭秋水刺了那一劍後,天雷老人俯首稱臣,從今以後,蕭秋水再也沒有出現過江湖。

而今二十五年後,淮北下關,宋金比武大賽中,在這千鈞一髮的剎那,方振眉竟對金太子刺出了這一劍!

沒有人知道方振眉會用劍。

更沒有人知道他會驚天一劍。

而今這一劍,忽然在他身上出現了。

閃電驚虹,一瞬而沒。

這道雪玉一般的長劍,只在金太子咽喉蜻蜓點水般的稍作停留,便刷地收回方振眉衣袖之中,完全不見了。

好像完全沒有刺出這一劍一般。

而這一劍在它流星過空般的瞬息間裡,已照亮了多少人世的溫暖,照開了多少人性的心花!

而在化灰、不同的心目中,因為目睹了這一劍,心裡撞開了萬丈波瀾,終於苦學劍道,這且按下不表。

金太子仍沒有死。

但他已脫了力。

他的喉嚨上多了一個小孔,在那一剎間,他清晰地感覺得到那柄劍,那柄雪玉一般光亮無暇的劍,刺入他咽喉,頂住他氣管的感覺。

他現在的目光裡充滿不信與驚訝。

終於成了恐懼。

在剛才的剎那,他的雙劍已無力刺下,因為只要他挪移任何一絲,那柄雪亮的劍,都會刺破他的喉管,他就唯有死,連劍都不及刺下去便先死。

所以他連動也不敢動,方振眉便收了劍,身子徐徐地從地上挺了起來。

金太子不禁發出一聲嘆息。

不是因為方振眉居然可以從地上徐徐挺立這份腰力,從地上施鐵板橋一躍而起,這並不十分難,但緩緩挺立,這份腰力,就難有幾人能做到。

金太子的嘆息是因為他知道自己已無望殺死方振眉。

他覺得一種前所未有的恥辱,想到他剛才的畏死不敢刺,他更愧無地自容。

他一生驍勇善戰,養尊處優,從未受過這樣的恥辱。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對那一柄雪玉似的長劍感到畏怖,彷彿它代表了什麼。而最叫自己受不了的。金太子無法忍受這種恥辱,他解決的方法是非常金國武士的——

雙劍一反,刺入胃囊,一股刺骨的疼痛,使他向臺下的完顏濁叫出了悠長的一聲:「把這兩柄劍送回給我師父,要他替我報仇——」

嘶聲自此而斷。

血染擂臺。

金太子身亡。

方振眉站在擂臺上,大旗旁,良久不語。

史文聖一步一步地向後退去,猛地返身想跑。

他已被方振眉的那一劍嚇破了膽。

誰知他退後時,猛聽到一聲大喝,驚天動地,等他回身來,剛好看見一隻大而重的拳頭,已到了眼前——隨後他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不知道他知不知道,這一隻拳頭,正是打碎了他的臉骨的東西!

而這拳頭,正是我是誰的拳頭!

「把這兩柄劍送給我師父,要他替我報仇——」

——方振眉還在想著這兩句話。

——金太子死了,金主亮會甘心麼?

——西域柳鷹、西域金燕又真會罷手麼?

——只怕從此以後,宋金兩國,更是永無寧日了。

他望望西天的殘陽,暈黃古舊的夕陽,曾經照過間關萬里關內塞外,曾經照過古道漢陵、盛唐煙雲,而今重新照在這面大旗上。

臺下那匹長途飛馳過的駿馬,現在不禁嘶鳴了一聲。

「落日照大旗,馬鳴風蕭蕭。」

——方振眉不禁想到了這兩句詩。

就在這時,只聽一聲驚呼,來自信無二:「大哥,大哥,你怎麼了?」

龍在田雙目微閉,嘴唇亦無力地張開,眉須沾血,殘陽無力地照在他的臉上,他已經逝去了。

就在他親眼看見當年名震江湖的「驚天一劍」神奇般出現,又神奇般消失,在那燦爛的剎那,他叫出了「驚天一劍」之後,便悄然與世長辭了。

他是為了維護淮北武林威望挺身而戰,終於死於金太子手上。

但金太子也同樣死在這一場擂臺大賽中。

而且死在自己的手上。

喬厲花悄悄地站了起來,在哀痛的眾人間,想要偷偷地開溜,沈太公的聲音突然響起:「辣椒紅!」

喬厲花一下子只覺得頭上涼到腳底去了。

沈太公冷笑道:「這次我們放過你,中原彎月刀洗水清的清譽,莫要被你毀了。你要是再不改過,臺上的史文聖、臺下的陳冷、淮河畔的程千斤、淮河裡的施敬塘,都是你的榜樣!」

喬厲花站在那裡,連動也不敢動。

那邊的完顏濁已偷偷溜上了臺,抽回了兩柄金劍,自人群中溜了出去。

夏侯烈、喀拉圖呆站人群之間,茫然不知所措。

錫無後猶自在地上哀號呻吟。

方振眉走下臺來,和我是誰的手,緊緊握地一起。

忽然四隻手之間,又搭上了另一雙手,正是笑嘻嘻的沈太公:「我們終於又在一起了。」

方振眉微笑點頭,道:「我們終於又在一起了。」

我是誰望望臺上的大旗,望望遠方殘陽,也道:「是的,我們終於又在一起了。」

後記

「白衣方振眉」裡有兩個故事:一是「長安一戰」,二是「落日大旗」(原名「鐵血大旗」)。這兩個故事,大抵都是一九七五年前後寫成的。那是我負笈到臺灣的第一年,因為高信疆的推薦,「消遣」雜誌的邱海嶽來邀稿,要我先寫一箇中篇,便是「長安一戰」。後來大概是因為很受歡迎的緣故,刊完之後,他要我多寫一篇。這次刊了沒幾期,雜誌改由王健壯執編,後來就突然停刊了。當時我的經濟情況實在不算好,彷徨了一陣子,幸好「四大名捕」故事在香港武俠世界連載,反應熱烈,一九七五年前後,不但稿費「自動調整」,還有「佳視」編導來信,跟我洽談改編成武俠連續劇,不過當時我還是一個在臺灣力拒「電視文化」的鋒將,對小說改編成電視劇一事不大熱衷,甚至連信都沒有回,武俠世界的鄭光先生還力主我把握良機,但我卻並不以為是的輕輕放過了,事後也不感到遺憾。完成了「落日大旗」之後,「白衣方振眉」暫告一段落,筆鋒一轉,致力寫「四大名捕」故事去了。

很多武俠小說都企圖塑造一些令讀者喜愛崇仰的俠客英雄,「白衣方振眉」開章明義,也不例外。這段時期,無論在人物塑造和文筆風格,都一定有受古龍和金庸的影響。不過,「長安一戰」裡強調的是民眾的力量,及肯定平凡人亦有不平凡的作為(像武功高絕的袁笑星就死於一莊稼漢子之手),「落日大旗」裡有著強烈的民族意識,無疑是在設想一場小型但凝縮的華夷之戰,先敗後勝,揚眉吐氣,這些意識心態,剛好跟我當時的處境吻合。那時候,我從大馬初到臺灣,二水分流,合為激瀑。同時,我和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正創辦神州詩社。

方振眉故事裡的幾個好朋友,如我是誰、沈太公、郭傲白,無論在性格寫照上,都對映著當時我身邊幾個好友的言行。無疑我對朋友兄弟十分「痴心」的,不料這成了我的大破綻、致命傷,在現實遭遇裡幾乎死無葬身之地。然而,我仍是喜歡朋友,未負初衷。一如「神州奇俠」故事裡,那幾個好朋友:鐵星月、邱南顧、大肚和尚、李黑、陳見鬼、秦瘋八、唐肥、林公子等,從不會出賣和冤誣他們的結義大哥蕭秋水,可是在現實生活中呢?劉玉璞曾跟我說:照道理,我親身經歷過這許多次的生死存亡、成敗辱榮,會比很多人都更有可能寫出有血有淚的好作品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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