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朵醉人的花

白衣方振眉 溫瑞安 第2頁,共2頁

我是誰與沈太公已不談方振眉了,他們的眼睛忙著看,嘴巴已來不及說話了。

寧知秋外號為「龍吟劍」,劍勢已驚人,唯將他比之與龍在田,簡直不像是在用劍。

龍在田的劍就是龍游九天的龍。

沈太公這才明瞭因何龍在田在淮北一帶,可以稱得上是第一人,黑白二道無不折服,連「淮北第一家」的丁東庭,「淮陽鏢局」的李龍大,都對他十分敬服。還有下關知府寧知秋、「金算盤」信無二、「算盤先生」包先定,也稱之為大哥。原來龍在田的劍術造詣,確是高之又高,令人歎為觀止。

沈太公覺得自己若與龍在田較技,只怕三十招就要敗下陣來。

沈太公又想想我是誰,大概我是誰能捱得住四五十招吧,一百招則未必能撐得過。

我是誰卻兀自心寒。

因為他知道,龍在田的武功雖高,劍法雖好,經驗雖富,可是我是誰知道,他走不過金太子的五百招。

龍在田劍勢如虹,但封鎖不住金太子的攻勢。

我是誰更看得出來,金太子目中根本沒有龍在田手上那柄劍。

與龍在田這樣的高手過招,金太子仍能目中無劍,我是誰不禁暗自為龍在田擔心。

我是誰恐怕龍在田在二百招之內就要現敗象了。

我是誰不禁暗自在想,要是方振眉與金太子一戰呢?又是誰勝誰敗?

可是現在方振眉究竟在哪裡呢?

方振眉就在車上。

車子在馳出下關城。

趕車的是一名灰衣老者,樣貌如鷹,車中有四個人,除了那紅衣女孩子外,還有三個灰衣人。

第一個灰衣人十分年輕,沉默不語;第二個灰衣人已屬壯年,相貌堂堂;第三個灰衣人約莫四五十歲,下頷留著三縷長鬚,很是清癯。

那第三個灰衣人一翹拇指,嘖嘖讚道:「小師妹,好厲害,這什麼江南名俠,一上手就給小師妹放倒了,也真是窩囊廢!」

第二名灰衣人也讚道:「這小子幾時看過小郡主——」

那第一名年輕的灰衣人「嗯」了一聲,這中年灰衣人立即臉色灰白,垂首道:「四弟該死,叫出小師妹的……」

那青年人目一瞪,殺氣畢露:「你再叫叫看!」

這中年灰衣人忙不迭搖頭:「不敢,不敢了——」

這青年灰衣人目有殺氣,掃過全車每一角落後,冷冷地道:「臨行前師父要咱們什麼來著?大家再要是不小心,我只好執行刑罰了!」

那中年人及壯年人均一同俯首道:「是。」

這青年人目光如電,盯住了伏在地上的方振眉,緩緩地道:「夜長夢多,不如殺之!三師弟!」

那中年人立即恭應一聲,返身行近方振眉,舉掌劈下,那紅衣女孩忽嬌喝一聲:「慢。」

那中年人似對「小師妹」十分忌諱,不敢再下手,回望那青年人,那青年人目中閃過一陣銳利的光芒,竟又化成笑意,笑問那紅衣女孩道:「小師妹,又怎麼啦?」

紅衣女孩似對這青年人也十分憚忌,小小聲地道:「大師兄,師父只叫我們活捉此人,不一定要處死他,現在又不是到必要的時候,他已被我們擒住了,何必一定要置他於死地呢?況且,小妹總是覺得……覺得……」

那「大師兄」柔聲笑道:「覺得勝之不武,是不是?」一面說一面含笑望著「小師妹」,「小師妹」不知如何作答是好,只覺得陣陣寒意。

「大師兄」逐漸臉色森然,問道:「小師妹,咱們此行一十三人臨行前師父交託你行事,還是聽我號令?」

「小師妹」臉色一寒,嘴一扁,說不出話,「大師兄」又喝道:「行走於江湖,最忌是你這種所謂‘菩薩心腸’!小師妹,你是什麼身份,莫要給這手無縛雞之力的小白臉——」

驀然急奔中的馬車輒然而止,外面一聲怨叱,布蓬鬥開,吱吱咯咯的竟飛進來二三隻倉惶亂飛的母雞公雞,倉然間,連「大師兄」也被灑得一頭一臉雞糞,「大師兄」怒喝:「二師弟,什麼事?」

外面傳來一兩個蒼老的聲音:「有敵來犯!」

隨而響起刀劍碰擊之聲。

同時間,有三條人影搶入車蓬之中,想撲救方振眉,「大師兄」雙手一圈一抖,三名搶迫來的人都翻跌出車篷外。

「三師弟」與「四師弟」已各自拔出刀劍,搶出車外,只見大路上站著約莫二十多名精悍的漢子,「三師弟」沉聲喝道:「什麼人?」

為首一名滿臉鬍碴子的精悍大漢大刀一揮,唬地一響,喝道:「叱,大宋虞允文虞將軍家將張鎮缺,金狗子,快交出方振眉來!」

「三師弟」與「四師弟」左右撥開布篷,那「大師兄」緩緩行了出來,滿臉笑容,輕輕地道:「送死的來了。」

「二師弟」、「三師弟」及「四師弟」哈哈大笑,猖狂至極。

「大師兄」又道:「你們以為憑几只雞就可以混水摸魚,摸進來搶過人去麼?二師弟,你就過來殺了方振眉給虞將軍手下的人瞧瞧!」

「二師弟」即應了一聲,返身抓住方振眉的衣領,揮刀砍將下去。張鎮缺大喝一聲,二十來個漢子兵分兩路,直撲向篷車!

但篷車中被「三師弟」的長刀、「四師弟」的長劍舞得個風雨不透,沒有一個能搶得上去,張鎮缺掠身而出,大刀卷向那中年的「四師弟」。

同在其時,「大師兄」已搶在「四師弟」身前,劍未出鞘。

但已把張鎮缺攻勢完全封住!

眼看方振眉就要命送當堂的時候,「叮」的一響,星花四濺,一柄短劍平平托住雁翎刀,那老者怔了怔,道:「小郡……小師妹你——」

「小師妹」收回短劍,道:「二師兄,得罪了。」

回頭看見「大師兄」連環劈掌,把「大鬍子」張鎮缺震下車外,雙目如刀,正盯著她。

「小師妹」惶然垂首,道:「大師兄,小妹有一個不情之請,不知師兄肯不肯成全?」

「大師兄」冷笑道:「難道你要放了他不成?」

「小師妹」道:「不敢,小妹素聞此人頗負俠名,甚得武林中人看重,咱們既使詐擒之,便不該在他無力抵抗之時殺他,否則難以服天下人心,只求大師兄解他回去見師父師伯,由他們兩位老人家定奪。」

大師兄哼聲道:「你難道沒聽說過宋襄公泓水敗兵的故事?我偏要殺他,你又怎地?」

春秋時代,宋襄公是個仁慈的君王,他的大軍和楚兵於泓水相遇,是時楚人涉渡未畢,宋方的大司馬勸襄公正好迎擊,襄公反對。不一會楚人登陸,惟未整隊,大司馬又勸他進攻,他還是不允。等到楚人把陣勢排好,他的良心才容許他下令進擊。結果,宋軍大敗,宋襄公也傷了腰,因而致死,臨死前還主張:君子臨陣,不在傷上加傷,不捉頭髮斑白的老者,古人用兵,不靠險阻,寡人雖是亡國之餘,怎能向未成列的敵人鳴鼓進攻呢!

「大師兄」在這兒說這話的意思,當然是指責「小師妹」是「婦人之仁」。

「小師妹」嘆道:「大師兄,小妹一直尊敬你是英雄,但若——」

「大師兄」臉色一變,陡地掣出一面金黑色的手牌,道:「掌門令牌在此,你敢抗命?」

「小師妹」垂直跪拜:「弟子不敢。」再舉目,眼眶有淚,向後一竄而隱入林中,隱隱傳來飲泣之聲,漸漸遠去。

「二師弟」忙喚道:「小師妹。你去哪裡?別走哇!」「大師兄」冷笑道:「她是去奔五師弟那一組去,我們不用管她,會合時才給她好瞧的。二師弟,你先殺了方振眉再說。」

「二師弟」恭身道:「是。」

這時外面那二十餘名大漢,不斷前仆後繼地搶上篷車,但「三師弟」與「四師弟」仍從容應付,一一倒退下來,有兩人還受了傷,張鎮缺怒喝而上,左手「龍盤爪」,右手「六丁開山」,直斫「大師兄」。

「大師兄」劍鍔一壓,已搭往張鎮缺左手,劍身一橫,已架住大刀,借刀一推,又把張鎮缺撞出車外。

「二師弟」此時「唰」地一刀,斫向方振眉的脖子。

張鎮缺怒急攻心,硬生生在半空一個翻身,再度衝入篷車,「大師兄」也沒料到張鎮缺再度襲入得如此之快,及時一攔。張鎮缺怒喝一聲,大刀脫手擲向「大師兄」!

「大師兄」用劍身一架,震飛大刀,張鎮缺卻候機衝入車中。「大師兄」臉上殺氣突現,厲聲道:「全部殺!一個活口也不準留下——」劍錚然而出,直指張鎮缺背心。

張鎮缺救人心切,無及抵擋,眼看就要喪生劍下。

這時「二師弟」的刀鋒,也恰好斫到方振眉的頸上。

可是方振眉的脖子突然變成了手指。

兩隻手指:拇食二指。

「二師弟」大驚,刀已抽不回來,因為那兩指已合攏,夾住了刀身,就像五指山壓住了齊天大聖一般,任你七十二變也變不出來。

那兩隻手指一緊,刀斷,就像麵粉幹一般地被拗斷,二指一彈,刀鋒「嗡」地射出!

斷刃在黑暗的車內一閃而過,「叮」地及時撞在「大師兄」的劍鋒上,「大師兄」只覺手腕一震,劍尖離張鎮缺背心二寸劃過,張鎮缺險險從死裡逃生。

「大師兄」不再追殺張鎮缺,只陰狠地盯著車內。

「二師弟」目瞪口呆,看著自己手上的斷刀。

車上的方振眉淡淡地笑笑,輕輕地舒了舒身,慢慢地站了起來,對「二師弟」輕輕地說:「真抱歉。急著救人,把你的刀也弄斷了。」

「二師弟」瞪著他,就像看到一隻鬼一樣。

我是誰與沈太公看著龍在田的劍勢,就像看到神一般。龍在田一招「飛龍在天」,一招「龍游九天」,一招「亢龍有悔」,一招緊接一招,劍勢之大拙不巧,大巧不工,不但是我是誰與沈太公,就是全場的人,也不禁目為之眩,忘卻了這是一場捨死忘生的拼鬥。

龍在田的劍勢無匹,但對於金太子,卻似並不生效。

二百招已過,仍沒有分出勝負。

而我是誰卻不禁愈來愈擔心,因為他知道龍在田的年紀,這樣打下去,金太子是佔定了便宜。

忽然聽到半空一聲暴喝,兩條人影疾分而開!蹌蹌踉踉退至兩邊陣中,又穩穩站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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