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古城神力拼神功

白衣方振眉 溫瑞安 第2頁,共2頁

方振眉在這街上拜謝過老爹和青年之後,心念我是誰、沈太公二人,故不再多談,匆匆辭別,走不到幾步,忽然迎面來了二人,正是我是誰和沈太公,沈太公見到方振眉,大笑道:「哇哈,他還沒死哩!」

我是誰馬上停住,戒備十分,向後望著,一面道:「老沈,小心那隻老鶴又是從後衝來,這回不要又是抓他不住了!」

沈太公愣了一愣,道:「是是是。財神爺你歇歇,讓咱們來鬥鬥那老魔!」

方振眉淡淡笑道:「不用了。」

沈太公一怔道:「什麼?」

方振眉道:「他死了。」

三人一齊沉默,不知說什麼才好,一時都覺得很惆悵,很空虛。這時夕陽已西沉,餘暉殘霞,一抹一抹地,悽悽而輝煌地掛在天末,晚風徐來,紅霞映得三人臉上好不落拓。

我是誰無話好說,看了看這條比較幽靜的天街,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道:「那天有個人在這兒說,長安城是他的。」我是誰揮了揮拳頭又道:「我告訴他,長安城不是他的。」

長安城已漸漸沉寂,夜將臨,這古老而輝煌的一座城,也漸漸走向遺忘,走入安睡了。

沈太公四顧而道:「長安城不是屬於他的,長安城是屬於大家的。」

街上的行人,靜靜地走著,戴花而愛笑的少女、溫柔而疲乏的馬車、亮燈而幽靜的屋子,長安晚霞,猶在天梢。方振眉悠悠地道:「長安城是屬於長安的……」

晚風、馬車、笑語、行人、溫情、遊子、豪俠交織成一片,多少風流逸事,都在長安城裡,或是在許多名城裡,紛紛而勿匆的,走過、掠過、閃過,而永不回頭……

結語:武者未為俠

我寫武俠小說是出自對「俠」字的追尋與嚮往。初民對自然宇宙間變幻莫測的時喜時懼,對生命意義理想欲求間的患得患失,構成了知情交揉的神話故事,表現了初民的高度智慧,同時也孕育了初民心理的情態,一路發展下去,幾千年來,終於前者成了科學,後者成了藝術,造成了人類文明的兩大磐石。

在物質文明來說,不斷的進步是件好事。但在精神文明來說,「進步」這個字意義含混。尤其在東方的中國,單就哲學一項,只是在戰國春秋諸子的論說繼續開發、衍生,使它由點成面,擴大到無極限的程度而已,但非等於其中學理已有推陳出新的獨闢核訣的「真理」。所以它推衍的過程便是目標,每一步正確的、或是錯誤的,都是生命的軌跡,唯有不斷的「常」與「變」才顯示出它的生命是鮮活的。神話自有其存在價值,不管是自然的、心理的、科學的還是藝術的,都做出了難以估計的貢獻,而中國的武俠小說就是一直延展到現代的神話。

神話顯示出初民對大自然的愛恨和好奇,而這條件構成了人類進步的應然率。武俠小說也藉助同樣的幻想,並紮根於人性之內,當然寫壞了的武俠小說是例外。我常聽知識分子非常不屑地把武俠小說評得一文不值,往往出自於三種因素:一是先入為主的觀念,以為武即是俠,以為仇殺為主,是小道,是末流,所以根本不想去看它,而且就算看它也掉以輕心。其實,武俠小說也可以寫成「三國演義」,可以寫成「水滸傳」,止戈為武,仁者為俠,這其中孕育了多少智慧。俠就是從坐而言到起而行。如果閱者首先把「三國」、「水滸」歸為文藝作品而其他壞的、失敗了的或未經人評定的作品都列為「武俠小說」,那就首先犯了名詞混淆的毛病,而且過於獨斷起自偏見。我覺得有很多道理都可以從小處學得,單止「武俠」二字,武字首重根基,譬如練輕功者,必須腿綁鉛塊鐵條,至重不能舉,日久方可練得。練極剛之掌勁時,必須掌劈水而不沾,而能激起柔水,方算練成。練快攻者,破磚碎瓦算不了什麼,能空手切斷飛絮輕紗才算練成。諸如此類,若要至大,必先止小,以柔制剛,舉重若輕。要身輕如燕,就必要平地紮根;要剛莫能當,先練柔勁自如。

有人說武俠小說過於存身理想,但我希望評者也能注意到這理想也紮根於現實。至於「俠」字,往往與「士」字同舉。士大夫的精神不是現在唸書拿學位找碗飯吃說說歪理的知識分子,而是以其知識與智慧,勇於批判,敢於反省,雖千萬人吾往矣,家事國事天下事無不關心的讀書人。這讀書人能聞雞起舞如祖逖者,則成了俠;如文天祥能天地有正氣者,則成俠士。

真正的俠士是文武、知行合一的,如嶽武穆、辛棄疾,方才說得出滿座衣冠似雪,踏破賀蘭山缺!故儒家有儒俠,墨家有墨俠。俠者從俠道,俠道就是仁道。憂人之憂,樂人之樂,急天下之急,忍人所不能忍,救人所不可救。諸葛亮運籌帷幄,卻能從容鎮定,於霧中草船借箭;劉邦曾被圍垓下,曾泣數行下,卻也曾開道斬蛇,傲嘯天下。我一向都堅定地認為:俠就是知其不可為而義所當為者,為之。

天下真正的王者莫不為俠者,至少會是身兼力行計程車大夫,而且也是知書識禮的大將軍!這格局無論對讀者或作者來說,都是無限大的,只要雙方都江山代有才人出,它絕不輸任何一種文類之下。縱或有人說武俠小說不外打打殺殺,過於殘忍。這話看似對的,但其他小說裡的勾心鬥角,爾虞我詐,不是比武俠小說裡的快意恩仇更可恨?!現實裡的人間地獄,鬼魅魑魎,比武俠小說裡的正邪不兩立,不是更為可恨!何況好的武俠小說之打殺,用的是智慧、藝術而不是兵刃!何況武不為俠,武俠二字應著重在「俠」,而不是「武」,因為俠不止於武,還有「文俠」、「儒俠」,就算是「武俠」,這武也是止戈為武的「武」啊!

人的良知是在於善行,而並非在於逃避,這點亦是我從「武俠」中學得的。

第二種,人是根本不看武俠小說就妄下斷語的。這種人一開始就說「我覺得」,最後以「不好」為結,偏偏找不出一個例項來,但先入為主的觀念已經最佳化了他們的意識。

我覺凡是大事皆可從小事見出,而大道理往往是從小處學得的。就算武俠之流是小道,但唯有智者可以從中悟大道。一部史記,粗略地看,也不過流水帳耳!但有所用心者卻可以從一篇「商君列傳」中看出王道何以式微?霸道何以盛猖?可以見出如何得人者興、失人者崩!到最後亦可見出太史公本身也是一個頂天立地的大俠,才能寫出如此文章!最後一種人是有嘗試去看,但卻偏偏看到幾部不好的武俠小說,故對它傷心失望,不屑再顧。這也是非常以偏概全的。拿「文藝」小說來說,書局裡琳瑯滿目,真的好的有多少部?你要是隨便抽出一部讀過就說臺灣沒有好的現代小說,那同樣是說不通的。

還有一種人是翻了前面幾個章回,就說艱澀難懂,神怪異說,而又缺時代感。要說艱深,許多外國名著就好懂了?要說神怪,「西遊記」裡一個筋斗可翻十萬八千里,武俠小說不過踏雪無痕罷了!要說時代,包青天審案,當然比不上今日化驗結果,「戰爭與和平」,更趕不上現在的核戰時代。只是時代常新,然千古以來人性卻是共通的,要品評出一部武俠小說的好壞,還得看天下世間有沒有像李逵那麼旋風一斧殺莽烈的人!有沒有像黃藥師那麼正邪不能容孤僻的人!

過去,我寫武俠小說,因只有極少的時間與太繁重了的社務,有時候甚至是為了謀生,故此一直都沒有機會傾注於極大的心力,所以有別人影子的地方、稚嫩、荒誕、欠通、敗筆處,都是要向諸讀者見諒的。

我也承認目下的武俠小說,不管流行的和不流行的,寫得好的確沒幾部。甚至可以說,大部份都寫得很壞。可是我們不可以因噎廢食,愛情小說有寫得亂七八糟的,我們總不能因為言情小說有不好的就不寫言情小說罷?況且壞的武俠小說而有大量讀者,那我們為什麼不把它寫得更好呢?我開始讀武俠小說時,僅只是為了興趣。直到近年來,才發現武俠的態度恰好可以挽救中國之沉沉暮氣,除強易暴,而且也可以把不理國事、只管考試的青年學子,變得朝氣蓬勃、豪氣長存!而且武俠在民間流行極廣,可以說起自民間,有極廣大的影響力。我曾介定過:俠者就有正義感與同情心。民間希望有濟世救人的大俠出現,此固然耳。就算是知識分子,也有不少終日沉迷於武俠小說,以求從現實世界的冷靜裡抽身,沉湎到另一個理想世界的熱烈裡。然而我們何不把這虛構的理想世界賦予真實的意義呢!武俠小說還是中國文學裡的特色,它的想象力之發揮,哲學架構之深蘊,遠異於也超乎西洋的「三劍客」、「羅賓漢」之流,而且有更大的可塑性。

我們甚至可以說,武俠小說是中國文學的特色,而且在所有的中國古典章回小說裡,不管「鏡花緣」還是「金瓶梅」,武俠小說是唯一可以推陳出新、生存下去的文類。

傳統給予我們的東西是極可貴的,既然它在於時空上已有了永恆性,我們何不利用這種特色,寫出一些富有象徵意義的、時代意識的、可歌可泣、有血有淚的武俠作品來!

這本來只是一種意義的評斷,足以構成我對「俠」的創作,但仍不足以構成我對「武俠小說」的用心,一直到看了金庸及古龍等人之作品後,心中更肯定了武俠小說的可塑性。然而還是知識分子表現的那種不相唯問與漠視歧見,才使我決定分出我部分的精力與時間,為這民間的心願與力量,貢獻出一點園丁的血汗。有一天武俠為正義的中國開花結果,而不是「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時,我們當可為中國甚至天下的俠義之林,高頌一曲:

縱死俠骨香,

不慚世上英;

誰能書閣下,

白首太玄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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