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樣是一輪月,同樣是一個春夜,但在不同的地方,卻顯得肅殺十分。月亮在峰巒間隱現,泛煞青色,連雲也慘白暗青一片,令人有蕭殺之感。
山連連,山峰上多聚白雪,時雖屬小陽春,但這裡的雪,四季不消融。鷹愁巖,奇巖處處。
鷹愁巖,奇巖異石,稍一不慎,碎骨粉身,不但人愁,連鷹也愁,而聞名天下,以七重天劍法名震江湖的「含鷹堡」卻正在此處。
「含鷹堡」固若金湯,許多年來,不少邪派人士欲攻下「含鷹堡」,但基於地險,大都在半山腰便栽倒下去了,縱能上得來的,又焉是「含鷹堡」的對手呢?
「含鷹堡」堡主郭天定脾性一向易怒燥烈,但現刻卻躊躇滿志,他正越想越得意:「含鷹堡」創堡迄今已廿五載,可算有了基業,自己的「七重天劍法」,不但已練成,而且更另創出二重天,成「九重天劍法」,多少來敵,都曾一一敗在他手下。
而他的白兒,郭傲白,亦不負所望。「含鷹堡」共有三百一十七人。不管老幼個個會武,但把「七重天劍法」俱練成者,唯郭傲白一人而已。看來「九重天劍法」,郭傲白亦必很快學全的了。
郭天定覺得老懷甚慰,郭傲白畢竟沒讓他失望,他總算沒愧對郭傲白在天之靈的娘了。
他又想到自己年過半百,而老妻卻在年前先撒手塵寰,或許自己也該在塵世江湖中歸隱,好好過一過這最後幾年的恬淡生涯了。
本來郭天定是豪氣干雲的人,但這幾年來,欲收手歸隱,這心情連他自己也解釋不清。能令他覺得安慰的是:這幾十年在江湖上打滾,畢竟有了點俠名,而且也交得如司徒十二這等朋友,算是沒有白過。忽然他又想起:今晚那個倔強聰敏的孩兒,正在「試劍山莊」做些什麼?「試劍山莊」飛鴿傳書而來的難題,究竟郭傲白是不是幫得了忙?無論如何,他都希望郭傲白去走這一趟,見見世面也好。況且有老友司徒十二在,決不會讓郭傲白吃虧的,他對這一點是十分放心的。倒是自己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因為「試劍山莊」本來飛鴿傳書,希望自己能下山一趟,自己卻派了郭傲白下去,為的是讓他能多長見識,這未免太自私了一些,有點愧對老朋友。
但他又隨即釋然。因為近年來「長笑幫」十分囂張,「試劍山莊」為的多數是「長笑幫」的事,郭天定並不認為「試劍山莊」會吃不下「長笑幫」,在他心目中的「長笑幫」乃妖魔鼠盜之輩,不堪一擊,「試劍山莊」勝之輕易,除之不難。郭天定著實覺得司徒十二太多顧慮了,甚至太小題大做杞人憂天了。
「長笑幫」是沒什麼了不起的,再大的幫派崛起他也看過了,也只不過是「看他樓起了,看他樓塌了」,終歸還是「邪不勝正」,「長笑幫」不過其中一幫罷了。
何況郭天定數十年前所練的虎爪功,而今看來寒重,十指的風溼病又發作了,對「含鷹堡」他又放心不下,叫他如何能抽空到「試劍山莊」去這一趟呢?想著想著,郭天定也覺得自己理由充分,不禁微笑起來。
他左手捧著個小菸袋,右手捏著兩枚銀色的鐵膽,舒適地半臥著,煙火朦朧中,他彷彿看到他的上半生,多姿,多彩,但十分迷糊,彷彿剛剛過去,還會再來一趟。
「報告堡主!」彷彿是一聲斷喝,打破了他的迷夢,他霍然而起,原來只不過是一名小堡丁,急急來報告。郭天定心中暗罵自己怎麼心神如此不定,問道:「什麼事?」
「稟報堡主,山下有三個人,求見堡主!」
「什麼人?」
「‘長笑幫’副幫主屈雷,黑旗堂主‘霹靂火’萬滿堂及黑旗香主‘九指追魂’葉長舟三人。」
郭天定冷笑。
「他們來做什麼?他們也配進入‘含鷹堡’?」
「稟告堡主,他們說,你非見他們不可!」
「什麼?」
「因為他們三人還押著一人。」
「那是什麼人?」
「那姓屈的說,那是……那是郭少堡主。」
「什麼?」
「是……是他們說的。」
「你認清確是少爺了嗎?」
「不,他被蒙著頭,反綁著雙手,又像是被制住了穴道。」
「怎麼司徒十二會讓他們擒住了白兒的呢?」郭天定心中大奇,但他最痛惜的便是這唯一的愛子了,教他心中如何不急!急揮手道:「速傳他們進來!」
這四人魚貫而入,站在郭天定的身前。如果誰要從「含鷹堡」外一直打進來,只怕連鷹愁巖都進不了。
這一聲令下,四人都安然在「含鷹堡」的大廳了。
郭天定心急愛子安危,只見他頭上罩著黑布,雙手被縛,穴道似也受制,心中大痛,怒道:「你們將我兒怎樣了?」
屈雷冷冷地一哼,道:「你兒子做的好事!」
郭天定強定下心神,道:「你倒說說看,他倒作了什麼壞事?」
屈雷道:「你兒子糾集‘試劍山莊’的人,到‘長笑幫’來,殺了我幫六七十人及倪堂主、謝旗主與休香主,郭老堡主,對於此事,你作何交代?」
郭天定本想發作,但暗忖郭傲白在人家手裡,無疑是砧上之肉,只得強忍怒火,道:「這件事我己聽說過了,我會親自照道上的規矩處罰他的!」
屈雷冷冷地道:「令郎被我們當場捕獲,赦而不殺,就是礙在你郭老堡主的金臉,現在令郎還你,郭老堡主,你也要給咱‘長笑幫’一個公道!」
郭天定截鐵斬釘地道:「好!」
屈雷側面向黑旗堂堂主「霹靂火」萬滿堂道:「有他這句話,可以放人了!」
萬滿堂道:「是。」反手拍開郭傲白的穴道,一掌把郭傲白向郭天定推出,邊道:「去吧!」
郭天定見萬滿堂拍開了郭傲白的穴道,而郭傲白並無立時反擊,這已有點不像是郭傲白的脾氣,心中略有些疑慮,但旋即想起:傲白一定是受了些什麼委屈,以致不能反抗了。這時,郭傲白己被推得向他跌撞而來,郭天定右手拿著菸袋,左手又執著鐵膽,卻聽郭傲白愴然叫了一聲:「爹!」
這一聲叫喚,使郭天定心如刀割,這分明是他兒子的叫喚,郭傲白落在「長笑幫」的手裡,一定受了很多苦了,都是自己派他出去,致有此劫。郭天定當下以右臂扶住了郭傲白,正想說幾句撫慰的話時,那人反縛的手忽然崩開,郭天定大吃一驚,那人雙掌竟然無指,而且斷口不是被切斷的,而是經長年累月所磨損的,這分明不是郭傲白的手掌!
郭天定大驚,已然不及,那人衝近,出手,雙掌全插入郭天定左右雙肋之內,割斷了郭天定那一聲充滿親情的呼喚:「白兒——」
那人一招得手,見郭天定雙目暴瞪,便立時抽手,身退,到了屈雷身旁,大笑,解下頭巾,是一個容貌酷似郭傲白的青年,正萬分得意地道:「老頭子,你看看我是誰?大‘長笑幫’黃旗旗主詹雨餐是也!」
郭天定目毗盡裂,向後退出,跌下,沿著八仙桌摔下,背及地,八仙桌上茶杯香爐,盡皆跌落。
只聽屈雷冷冷地道:「這是‘長笑幫’給你的大禮。我們知道你不單精於劍法,而且一雙鐵膽,百發百中,無人能近,還有一身‘龜甲神功’,刀槍不入,可是詹旗主所練的‘無指掌’是武林至毒奇掌,專破內家罡氣,連自身手指,練成之後,也必一一斷落。郭老頭,而今你中的是‘無指掌’,還有什麼話好說?」
「含鷹堡」大廳的人,怒吼、撲出、揮刀、舞劍,衝向「鐵拳」屈雷與「無指掌」詹雨餐。
忽然火光四射,爆炸連連,「霹靂火」萬滿堂一面發出暗器,一面獰笑道:「讓你們見識見識‘霹靂火’火藥的厲害!」一時之間,大廳的人,死的死,傷的傷,仍未死傷的,不斷地再衝近,黃旗旗主詹雨餐及黑旗堂主萬滿堂一齊衝出去,大殺了起來,一時殺聲連天。
郭天定倒在地上,地上倒翻的香爐煙燻目,火藥爆炸後的煙幕瀰漫,他在變化多端的煙霧中,彷彿真的看見了他的過去,好像一切都很近,伸手可及一般。又像他那心愛的兒子向他走過來一樣,可是他的兒子呢?對,他的兒子呢?
郭天定大吼一聲,猛然站了起來,但覺天旋地轉,搖搖欲墜,只聽葉長舟大笑道:「老頭兒,讓我了結你吧!」九指如鉤,直抓郭天定腦門死穴。
郭天定忽然一揚手,水菸袋向葉長舟劈臉飛去。
葉長舟大驚,急俯身,險險躲過!
他卻沒有看見,同時間,郭天定已打出兩枚鐵膽。
葉長舟發現時,長身而退,鐵膽一擊不中,竟自左右相撞,「砰」!激起星火,再分左右激射向葉長舟之左右太陽穴。
「噗噗!」兩枚鐵膽,直嵌入葉長舟左右太陽穴,在額中碰擊。
葉長舟立時斃命!
郭天定竭力站起,拔劍。
屈雷忽然衝近,出拳。
這一拳後發先至,打碎了郭天定的右肩頭。
屈雷再出拳,把郭天定的額頭擊碎。
第三拳,把郭天定打飛,倒撞在牆上,嵌入石牆內。
郭天定雙目暴睜,死不瞑目!
屈雷冷笑,道:「萬堂主,放出火箭,令‘長笑幫’攻山,內應外合,殺他個雞犬不留!」
萬滿堂大笑道:「是!」
「鐵血堂」三個大字,血紅色地飛揚在橫匾上。
大地無聲,冷月無聲。
忽然聞聲,是笛聲。
竟然有人在「鐵血堂」最高的瓦簷上,一曲「大風起兮」,笛音雖細,但方圓五里內,竟人人清晰可聞。
那人端坐屋頂,一身雪白長衫,一曲既畢,吟道:「一千頃,卻鏡淨,倒碧峰。忽然浪起,掀舞一葉白頭翁。堪笑蘭臺公子,未解莊生天籟,卻道有雌雄。一點浩然氣,千里快哉風。」
吟罷,竟得意洋洋,在「鐵血堂」上漫步起來,但「長笑幫」上下,都像睡死了一般,竟然沒人起來看看,方振眉走了幾步,終於笑道:「各位朋友,既已知我來了,何必仍躲在牆頭、窗後呢?」
此語一齣,仍是沒有人現身,不過「鐵血堂」有許多角落,隱隱可聞有人在不安地蠕動著。
方振眉道:「各位既不現身,我可要下去了。」
只聽一人也笑道:「我不是在此處恭候公子了嗎?公子只顧瓦上吟,不作廳中客,也不是太矯情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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