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黑衣大俠我是誰

白衣方振眉 溫瑞安 第2頁,共2頁

呆在一旁的司徒姊弟,尤其是司徒輕燕,猶如在閻王殿裡打了一個轉回來,眼看閉目待斃時,忽然白衣、黑衣、青衣一閃,堂堂屈雷,就只剩下了一條胳膊了。

方振眉靜靜地站在那裡,忽然嘆息一聲,道:「你回去養傷吧。」

我是誰看了屈雷好一會,道:「今日我本來想把你手刃於掌下的,但今日一戰,斷你一臂,卻甚不公平,現刻我也無殺你之意,你還是走吧。」

屈雷一直在看著自己,悲憤神色一閃而滅,神情又恢復了冷熱如初,好像斷落的不是他的手而是別人的臂一般,然後,他各自看了三名「大敵」一眼,便轉身,舉步邁去,再也不回頭,也不多說一句話。

方振眉目視屈雷遠去後,那剩下的兩名長笑幫弟子也紛紛逃去,方振眉目光轉向我是誰,我是誰的目光,居然也有了笑意。

笑意正像春風,溫暖地拂過大地。

方振眉笑了笑道:「我們改天決鬥行不行呢?」

我是誰道:「為什麼?」

方振眉道:「我想我們應該先送司徒小姐他們回試劍山莊,較為妥善。另者,我還有些事未料理的:長笑幫與試劍山莊,終會交手,司徒莊主若無‘血河神劍’,只怕要吃虧在曾幫主的‘長笑七擊’之下了。」

我是誰道:「好!」忽然他也笑開來了:「其實我也有事情要料理,」笑意中似蘊有無限哀傷,「明天清晨,同時同地,這兒一戰,如何?」

方振眉道:「好!」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道:「對了,我想問你一件事。」

我是誰道:「你說。」

方振眉正色道:「試劍山莊之‘血河神劍’,是否被你所盜?」

我是誰斷然道:「不是!」

方振眉斬釘截鐵地說道:「果然不是你!」

這次反而是我是誰奇道:「為什麼我說不是,你就相信了!」

方振眉淡淡地道:「為什麼你說不是,我就不相信?如果不信,我又問你來幹什麼?」

我是誰忽然覺出一種光芒,籠罩了眼眶,不單友情是溫暖的,連信任也是溫暖的。

站在一旁的郭傲白,忽然覺得自己倨傲了十餘年光陰,都不如今天充實,不禁衝動地脫口說:「他說得對!」

我是誰看了郭傲白一眼,向方振眉等一拱手,道:「明天相見!」接著也笑了開來,笑得十分開心,十分稚氣,也十分溫暖:「實不相瞞,如果我們不是見面時選錯了場合,我真想——」看了看方振眉,又望向郭傲白,輕聲說:「跟你們兩位,交個朋友!」

春陽初生,四匹輕騎,輕快地濺起春泥。樹上鳥爭鳴,到處是人煙,這怎麼會是一個殘酷的世界?

司徒天心騎馬在郭傲白之後,他對郭傲白十分感興趣,也許是年齡上比較接近吧!

「郭大哥,你是用劍的,我也是練劍的,為什麼我出劍,就不如你好看,又不如你快呢?」

「不!我的劍不是練來看的,那些招式只是虛虛實實,為的是令人眼花繚亂,因而中劍而已。至於我出劍快,因為我要它快!」

「為什麼我要劍快,它卻偏偏快不起來的呢?」

「因你要劍快,但並沒有練快劍。」

「你是說?」

「練!」

「那麼除了勤快之外,還有沒有別的方法使劍招快速呢?」

「沒有!」郭傲白斷然道:「我自四歲由家父授我劍法起,每天至少拔劍千次,七重天劍法基本只有七式,其他的都是變化。我每日一式練一千趟,到去年才能一手七劍,最快可以連刺九十八劍。如果你勤勉,任何招式,都可以成為絕招;如果你怠懶,任何絕招,都是敗招!」

司徒天心聽得呆了一會兒,伸了一伸舌頭,那邊的司徒輕燕卻也在追問方振眉:「你的武功這麼厲害,可不可以教我一招啊?」

方振眉笑道:「你應該叫令尊教你才是呀,我的武功還遠不及令尊呢!」

「唔,我不要,爹教的武功,都是死板板的,一點趣味也沒有。」

「那不行,我的功夫更加無趣。」

「不,你騙我,你這個人這麼有趣,你的武功一定也很有趣的了,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不肯教我?」司徒輕燕側著頭,凝注著方振眉。

方振眉看了看天真未泯的司徒輕燕,不禁摸了摸下頜,嘆息了一聲,幾乎認定自己已經「老了」:「好吧。我就教你一招吧!」

司徒輕燕几乎高興得從馬背上跳下來,拍手叫道:「好哇,現在教,現在就教嘛!」

「好,你聽著,每天在光滑的木板地上,淋上一層厚厚的油,你腿上各扎十斤的鉛,鞋底各釘上十一顆楊梅核來回疾奔,越快越好。一天至少練一個時辰,而且不能中斷,不要怕摔,一可練步,二可練輕功,三可練氣。」——側頭看見司徒輕燕瞪大了眼睛,不禁笑道:「一點都不有趣是不是?好,如果要有趣,頭上頂一根蠟燭,奔行時不讓它墜下來,功力高一點時,連燭火也不讓它熄滅——你肯練三年下去,可以攫人於一瞬,不帶聲息。」

司徒輕燕瞪大了眼,好一會才能道:「沒關係,我想,還是帶點聲息的好,免得嚇人一跳。」

試劍山莊。一行四騎,甫抵達試劍山莊外,即有試劍山莊弟子飛騎急報,試劍山莊四莊主,鐵弓銀彈路英風,迎於大門之外。「方公子,郭少俠,你們總算回來了,司徒莊主見兩位一夜不歸,現下正焦急十分,幾乎與何二哥及陰陽三哥,赴長笑幫呢!」

方振眉拱手笑道:「因為沿途遇到個熟人,有些耽擱,至令莊主等費心,恕罪恕罪!」

路英風大笑道:「方公子這是哪來的話,方公子為敝莊奔波勞碌,我們感謝也來不及呢!」

方振眉也笑道:「其實奔波的倒不是我,倒是這位郭少俠,獨闖長笑幫,殺去長笑幫一名香主,一名旗主,及一名堂主,力殲幫徒數十人,這才是夠讓我自慚的呢!」

郭傲白笑道:「方兄,你言重了,江湖上稱你‘仁者無敵’,是江湖上三百年來唯一一個手不沾血,未殺過一個人的英雄豪傑,昨日一役,方知傳言不虛。」

路英風笑道:「兩位都是少年英俠,太過謙虛,來來來,快下馬歇歇,莊主可等急了。」

只聽司徒輕燕嗔道:「路四叔,你顧著人家,把燕兒心兒也忘了啦!」

路英風看見司徒姊弟,似乎一愕,隨即又恢復歡顏,說道:「嗨,小燕天心,你們是怎麼跟方公子及郭少俠一道回來的呀?」

司徒天心爭著說:「我們本來是想到‘青雲鏢局’去一趟,拜訪呼延伯伯的,誰知道半路上遇上‘長笑幫’的人,要劫持我們,我們打了一會,後來那叫什麼……什麼雷的人好像是長笑幫的副幫主,他一來,我們就不用打了……沈家叔叔都因為保護我們而犧牲了!」

路英風動容道:「‘鐵拳’屈雷?」

司徒天心忙道:「對!就是他。我們邊打邊逃,他根本不想出手,後來……後來就見到這位方公子,郭少俠及一位叫什麼好像是我是誰的人,就把他打跑了。」

路英風一震道:「屈雷怎麼了?」

司徒天心:「跑啦。」

司徒輕燕接著道:「不只是跑了,而且是斷了一隻手腕。」

路英風驚道:「什麼?」

司徒天心認真地道:「是啊,是郭少俠先吸引他的注意,方公子抓起他一隻手,我是誰大俠一掌砍下去,就斷了!」

路英風聽得呆立當堂,方振眉笑道:「現在我們可以去見莊主了吧?」路英風如同大夢初醒,忙笑道:「可以可以,兩位先進去,我帶燕兒心兒去換件衣服,馬上就來。」

「平安就好了。」司徒十二皺著過度愁慮的白眉,輕撫白髯,輕輕地道:「郭賢侄此去長笑幫,能令敵人心魄喪裂,自然英名更增,但萬一有什麼差池,便教老朽如何向郭堡主交代是好?」

「這次幸得方兄來救,」郭傲白道,「否則,我必落在方中平手中。」

「兩位為敝莊如此不顧安危,真令老朽萬分惶恐。」

司徒十二端詳著郭傲白,覺得他在一夜之間,倨傲的態度已大大改變了,不禁道:「方中平是‘閃電劍’,據悉是武林第一快劍,此人年少超群,只惜心地歹毒,善妒易怒。不過他的一式‘掌劍’,可說天下一絕,迄今沒有人能練得比他更強的!至於屈雷,在長笑幫中,武功僅次於曾白水之下,而今被你們斷去一手,唉,只怕與長笑幫的樑子是結定了。只是大俠我是誰即是曾白水之侄,既想殺你,但又肯出力剪除長笑幫之惡徒,確是令人費解……」

方振眉道:「我覺得我是誰乃被逼而要殺我,他可能是允諾過什麼人……總之明日一戰,確是令我為難。」

司徒十二嘆道:「其實二人俱是少年豪傑,何苦交手?互為知己,不是更好?唉……不過方公子與我是誰交手,老朽看法,方公子是穩操勝券的……唉,若非為敝莊事情,又怎會牽連到兩位少俠呢!」

方振眉忙道:「這是什麼話!我縱不捲入這件事中,我是誰也必來找我,他針對是我而不是試劍山莊啊!」

郭傲白也道:「我更是希望有些事情轟轟烈烈,否則寂寂寞寞的活著,不如死去好過。」

司徒十二呷了一口清茶,注視著杯裡浮起的茶葉,青青的,薄薄的,如一葉葉輕舟:「我總覺得,這些事都與長笑幫及敝莊有關,唉……」

忽然間,門「砰」地被撞開,一人衣衫凌亂,疾衝了進來,一邊大叫道:「莊主,大哥,不好了,燕兒心兒,被人劫走了。」

司徒十二霍然而起,一把扶著路英風,關切地問:「四弟,你受傷沒有?重不重?」

他身為一莊之主,骨肉被擄,不先責問,卻先詰問自己助手們的傷勢,確實為宗師風度。

只聽路英風氣急敗壞地大聲道:「適才我帶燕兒心兒返‘清風閣’,忽遇一黑衣人,出手如電,擊退了我,刀砍三名在場的弟子,劫走了燕兒和心兒,我追趕時,他飛打給我一顆石子,我剛接下,他便不見了——」

司徒十二沉吟了好一陣,道:「你認識那人嗎?」

路英風道:「不認識,但他說他是我是誰。」

司徒十二一震:「什麼?」回頭望向方振眉。

方振眉喃喃地說道:「是他?」

司徒十二又向路英風問道:「那三名弟子呢?」

他仍是那麼關心莊裡的每一個人。

路英風喘息著說:「都死了。」

郭傲白怒道:「我是誰怎能做這種事!」

路英風拿出一顆石子道:「就是這顆石子,上面還裹著張紙,大哥,這寫著是給你的。」

司徒十二伸手接過道:「好。」一面拆開紙張,只見上面寫著:

「司徒莊主大鑒:

貴莊血河神劍及輕燕天心二人,均留弟處,閣下若要劍要人,最好莊主今夜能親自光臨敝莊一行,當恭迎大駕。若貴莊所遣有逾一人,既作有意挑釁,到時人劍俱毀,休怪無情。奉勸兄臺萬勿錯過今夜之行,可免明朝悔莫及矣。弟白水謹拜。」

路英風向司徒十二道:「大哥,裡面寫的什麼?」

司徒十二向路英風揮揮手,疲倦地說:「四弟,你先至‘清寒閣’休息休息再說,這些事我自會料理。」

司徒十二仍端坐在黑檀木椅上,一口一口地在呷著茶,那字柬已傳下去,方振眉看過了,郭傲白正在看著,一看完後,大怒擊桌:「哪有這樣的事,曾白水真欺人太甚,讓少爺今晚去找他算帳!」

司徒十二嘆道:「郭賢侄不可衝動。」轉首向方振眉道:「曾白水公然承認劫我‘血河神劍’,又居然敢潛入敝莊劫我骨肉,所謀必大:他的原意是想約我單獨前赴,只要能殲除得了我,試劍山莊必不攻自破。他太小看試劍山莊了,除老朽外,不樂及黑子,都準備與試劍山莊同存亡。他既約我一人前往,若我領眾人赴約,不但示弱,而且燕兒心兒性命可虞。若我不去,天下人笑,燕兒心兒性命亦是不保。今夜老夫決定赴長笑幫一趟,長笑幫縱是虎穴龍潭,我也準備去闖一闖。只望我萬一自保不及,請方公子阻止黑子等莫作無謂的犧牲,萬勿輕舉妄動。也願郭少俠能助不樂,主持武林正義。」

方振眉淡淡笑道:「莊主不能涉險,長笑幫只限一人前往,並無指定何人,我可代莊主赴長笑幫。」

司徒十二斷然道:「不成。這是試劍山莊的事,應由試劍山莊的人料理,我們已麻煩兩位太多了。試劍山莊除老夫外,只怕還無人是曾白水之敵,所以,我非去不可!」

方振眉搶道:「莊主認為‘世之知交,義之所至,兩肋插刀,在所不辭’,此語然否?」

司徒十二沉吟道:「這個……」

方振眉斷然道:「莊主無需多慮,若覺得看不起在下,我們立即離此,日後不敢踏入試劍山莊一步,否則今夜長笑幫之行,我決意代莊主前往。試劍山莊不能缺少莊主,否則群龍無首,方振眉了無牽掛,與曾幫主一戰又如何之!」

司徒十二一時語塞:「這……唉!」忽然記起了什麼似的,道:「方公子技藝超群,自然是適當人選,不過,方老弟莫忘了明日將與我是誰一戰,若今日調息不足,再耗體力,未免太過不智了。」

方振眉大笑道:「今夜我也正想一查我是誰是否反覆小人。若他真的助紂為虐,明日與之一戰,我大可放心出手。若他乃英雄好漢,明日一戰,又教我如何下得了手?這也等於是我為私事而赴長笑幫,方振眉一無所長,唯一身是膽,莊主再要推辭,那就是看不起在下!」

司徒十二沉吟一陣,道:「唉,這不行……」

郭傲白截道:「替天行道,義所當為,莊主若一再阻攔,則未免太不成人之美了。若我武功在方兄之上,我當阻之前往甚至代之前往,而今我自知藝不如人,若我前赴,只會害了令愛令郎連累方兄——尚請莊主莫再執意了!」

司徒十二沉思了一會,終於嘆道:「好!但望公子能先作小憩,晚膳之後,才赴長笑幫。反正只要是今夜前赴,不算失約。」

方振眉沉靜了一會,道:「我總覺得事近眉睫,救人如救火,還是先去為妙,只好謝過莊主了。」

司徒十二肯定地道:「現刻尚未近午,公子前往,未免過早,無論如何,都要公子休息一會,待我薄備酒菜,為公子以壯行色。」

方振眉看看天色,終於微嘆一聲,道:「那我就卻之不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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