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忌死了,我要去找大不慈悲,」王虛空以一種寂寞如雪的語音說,「我要去報仇,我還會報仇下去,直至我在這世間沒有仇,或者沒有了我。」
葉紅忍不住問了一句:「那麼,你活著就是為了報仇嗎?」
「至少,報仇會給我活下去的力量。」王虛空嘴邊掛了一個很奇詭的微笑,「在我而言,有正義即是要報仇的,所以正義就是復仇。如果在刀叢裡才有真正的詩,我只有在刀叢裡尋找我的道。」
他說完這句話就走了。
他在雪地上的腳印,依在是深一隻、淺一隻。
葉紅忽然覺得:今天這個王虛空,已跟他以前所見的那個嬉皮笑臉、吊兒郎當的王虛空完全變了樣。
就像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
葉紅的傷口仍然痛著。他走回「紅葉廬」,在經過十字東街、羊棚橋、二嫂亭的時候,忽然看到一樹的花,不合常理的烈豔著;其中一朵花正恰落了下來,掉到他的肩上,他用手指拈起這朵花,忽然想起:今晨那乍見的人會不會真的是龔俠懷呢?
然而他卻不知道,在去年冬天同一日的這兒.龔俠懷也因為一朵花而念起亡妻。
稿於一九八八年十二月四日三度赴臺行前夕。
校於同年十二月臺灣「中視」開拍「四大名捕」
後記:刀就是詩,詩就是道
所以刀就是道。
對我而言,藝術創作絕對是一件「革命無罪,造反有理」的事。如果沒有至少一項全新的創意或突破,我決不寫作新的武俠小說。
如果以傳統武俠小說對我近作評價:恐怕多認為我已荒腔走板;而我亦無法滿足於傳統武俠小說的寫法:太流於陳腔濫調。
文學,早已走到「後現代」了,「現代」早已不希奇,甚至過時;「現代文學」已成了「傳統文學」的一部份。我承認:武俠小說只從「新派」走到「現代派」,落後了一大步;因為落後,所以才要急流勇進、逆流而上。「新派武俠小說」如當日的「新文學」一樣,早已走到盡頭了。我不擔心通於創新的作品會脫離傳統,正如一個人原本技出少林一樣,無論他再創什麼門派再練什麼武功,他的基礎和功力還是從少林寺木人巷打出來的那套東西。我甚至自喜於脫離於過去傳統武俠小說寫作的規範,同時也無意重疊過去武俠小說的趣味和邏輯,我的注意力集中在詩和小說的交揉、武俠與文學的結合;我的焦點是人性裡的情和義。寫別人的,我寫不過他們,我只能寫溫瑞安的:我是這時代的人,武俠小說只是一個象徵,一個寓言,我只有興趣反映和批判的還是現代和現在、以及刻劃「極度情境裡的人性」。
是以我寫我的江湖。我寫我的武林。我筆下寫的是一個可信而不一定實在的世界,不一定是「現實裡的真實」,但卻接近於「詩的真實」。因為我是傳統裡一個必須和必然的變貌,所以我就是傳統的一部份。只要我認定俠者必須具有正義感與同情心,俠行就是明知不可為而義所當為者為之的特質,我便沒有切斷傳統武俠小說精神這裸大樹的深根。
對任何人來說,他的作品「空前」,絕對是讚譽,「絕後」則不然。拿金庸的小說而言,顯然並不「絕後」,因為他在集各家武俠精華之大成的「鉅著」之後,還是有古龍一筆神來,結合了夢幻世界裡的傳奇,加快節奏、加重懸疑、推陳出新、翻空出奇,雖然缺失仍多,其作品亦多不完全、嚴謹,但別出心裁,也別出蹊徑。武俠小說,顯然並未「絕後」,只不過,前浪早已亂石崩雲、驚濤拍岸,後浪不一定都能捲起千堆雪。也許,所有的「道」都像自前人的「屍叢」裡走出來的;站在前輩巨人的肩膀上,我們看的也許會遠上一些。
關心我的朋友訪問:「為何不好好地去寫好一部書?」如果有地方敢發表,有讀者支援,不叫我每天連載都必須製造一個高潮,不曾真正看過我的小說便忙著妄下論斷,不老是叫人應該走金庸路線或是跟古龍之風,不要限制每天刊登一千三百五十七個字,不許多一字少一字的成篇……我豈止寫好一部而已!
「刀叢裡的詩」能成,完全是出自餘紀忠先生的厚愛。沒有他老人家,我就根本不會有刀叢裡的詩。為了寫好這部書,我交出來在中國時報人間副刊的連載篇幅竟足足超出了原先約定的三倍這是我平生第一次沒照約定的字數交稿,而且還寫長了那麼多!雖然我對這件事很感歉意,但我決不後悔:因為不這樣寫,我便對不起這部書和約我稿的人!「人間」主編季季以極大的耐心和關心,每隔數天就來越洋電話問我「近況如何」,我也每隔數天就以二十四小時內即行寄到的特快專遞把稿送上,以免老是在文字為了追求藝術境界裡的留白之美、而致在報紙上開了不雅的留白天窗。沒有她,我的詩叢裡可能沒有刀。
也許刀和詩,俠和文,都是一體的兩面吧。應鐘義弟常雲:「嚴笑花為龔俠懷在獄外而生,冰三家為葉紅在牢中而死。」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在「人間副刊」連載這篇小說一年多以來,臺灣剛好歷經過好些重大的翻案和重認:諸如孫立人、雷震、二二八案等事件……心中不無感慨。我為自己的遭遇而寫「刀叢」,但如果不是結識那些「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的出色人物,我的刀叢裡也不會有詩吧?
所以當我奮筆疾書,從中夜寫到天亮,從二十三樓向風望海,天色漸明,維多利亞海港的星燈漸熄,這時我寫完了「刀叢」的最後一句,忍不住淚,忍不住倦,忍不住前塵如夢,忍不住折斷了我的筆,因為無法忍受它再去寫另一篇文章。
稿於一九八八年十二月:與小黑龍三度返臺行。
校於一九九六年七月中旬:幾乎大部份時間都在龍頭小築與白婆婆、八婆梁、鐵布衫何(加半個求職陳)共渡,並遍遊中國大江南北時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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