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不成功?毋成仁!

刀叢裡的詩 溫瑞安 第2頁,共2頁

人多就是力量。

人多就有膽。

人多不怕。

他們忘了:死亡是向來不怕人多的。

丁三通雙手舉起斧頭,只覺得這面斧有著前所未有的重量,只比他內臟輕。他只覺得五臟都移了位。

譬如肝,大概移到肺那兒去了吧。例如肺,大概到肛門上面了。又如脾,大概跟胰交換了位置。心呢?心不知到什麼地方去了。

丁三通甚至覺得自己連五官都走了樣。

血已遮住了他大半的視線。耳朵聽得最清楚的是自己的喘息聲和心跳聲。他居然嗅得到自己眼眉的味道,就像是煎藥汁一般的苦,而他唾液的味道是連腥帶甜還夾著點酸和澀。他知道那是他自己五臟六腑的滋味。

陸倔武又到了屋瓦上。

他扶著一角飛簷,姿態直欲振衣飛去。

他的姿勢好看,他的人並不好過。

他自知喘息已急促得可以噴殺一隻犰狳,他的左手手背已受了跟把手放到火紅炭爐裡烤一樣的傷,那只是闊斧掠過表皮時的擦傷,這和他肋下給斧芒絞傷加起來,都不及在頸筋的重創,那使得他幾乎不敢承認這顆頭顱仍是他的。

然而他和丁三通交手不過五回合。

他唯一的安慰是:他知道丁三通也不好過。

而且恐怕還比自己難過多了。

他自信可以險勝丁三通。

但他知道他的手下只怕過不了王虛空那一關。

如果王虛空也上陣來……人生有幾個勝完可以再勝?

王虛空笑了。

一面笑一面咯血。

地上倒了二十七人。

他沒有殺他們。

為什麼要殺他們?今天要殺的,又不是他們!

就是他們,也驚動不了他「大刀王虛空」夤夜來殺。

他要殺的是陸倔武。

不過,看情形,丁師弟殺不了陸倔武。

他也自知受傷不輕。

這些陸倔武親自調教的傢伙,都不是泛泛之輩。

他們衝殺了七次。

王虛空也攔下了七次。

他們倒了二十七個人,一時不敢再衝上前來,但仍不肯退去。

他們對陸倔武忠心耿耿。

王虛空只受傷了一次。

沒有人傷得了他。

是他為了要強振餘力、獨自以一人之力攔住一百三十八個人的去路,而震傷了自己。

傷得就像在井底裡給人砸了一塊三十六斤重的石頭那麼「輕」。

除了咯一點血,王虛空決不能表現出自己已受了傷。

他假裝還用舌舐血,一副美味無窮的樣子:好像他是為了要嘗一嘗自己的鮮血,所以才咯那麼一點血出來試試看。

他得撐住。

顯然不一定撐得住。

要像一個好漢一般地撐下去。

我,王虛空,是個好漢!

在這時候,他就聽見二師弟丁三通在叫他「老大,你來」

我去,豈不是兩個打一個?

不行!我鼻涕王,是好漢,一向都是好漢!

他也勉力回應:「你怎麼了?還不快點結束他?」

丁三通竭力吼道:「我已經快結束他了,你來補上一刀吧。」

王虛空用刀撐著身子:「既然他快死了,你就讓他死吧,我這兒很忙呢!」

丁三通只得再硬著頭皮叫:「我憋著尿,不能動,一動就得撒了,你過來殺他吧!」

我是好漢!我去不去?

如果去,反正陸家莊人多勢眾,我們以兩人敵一百三十八人整,傳出去仍是好漢,丟不了臉!

如果不去,抬出去的是兩具死屍,另外一把刀一柄斧頭!

「好!」

王虛空一彈而起,半空裡三個虎縱六個鹿跳,再一個怪蟒翻身,就到了陸倔武頭頂,一刀砍了下去!

「取你狗命!」

「嗆!」

星花五濺,有一朵星芒還濺到了王虛空自己那張大臉上。

陸倔武向前攔了一個人。

一個女子。

冷月下,那女子就像一朵幽魂。

她橫著劍。

短劍,像一件飾物,又像一隻活的寵物。

劍色映著月色漾著她的美色。

「嚴笑花?」

「你有狗命他沒有。」

「讓開!不然……」

嚴笑花疾地攻出一劍,一縷黑髮自她頭上整潔盤好的髮絲上垂掛下來,貼在白生生的秀額上,捲曲得很伶俐。

這使得王虛空幾乎接不下這一劍。

但他仍接下了。

還還了一刀。

嚴笑花反刺一劍。

她打鬥時神情有一種憂鬱的愉悅,亮麗而不可侵犯。

王虛空再還了一刀。

然後他就身丁三通大叫:「扯呼!」

丁三通也向他大叫:「你錯了!什麼是扯呼?」

王虛空大叫變成了大吼:「扯呼就是撤!」

「撤個屁!」丁三通也理屈氣壯地道:「你見色忘義!有女人你就不敢打。咱們殺不了姓陸的,怎麼救姓龔的?!我是寧死不撤!」

「你才不但是放屁,而且還是放王八屁!」

王虛空又從吼的音量轉成了咆哮:「做人千萬要曉得:不成功、毋成仁!救龔俠懷,路子還多得是!你不撤,我撤!」

說罷就走。

臨走還向嚴笑花罵道:「妖女,你害慘了龔大俠,總有一天咱家一定找你算這筆賬!」

王虛空說完就走,丁三通一見,也老實客氣地撒腿就跑。

這兩大高手一心闖出虎穴,一刀一斧,陸家莊壯丁更無一人可以攔得住他們。

陸倔武內傷未平息,一時也出不了手。

嚴笑花一聽他們是為了龔俠懷而來的,手就軟了。

「我就是怕會這樣,」陸倔武捂著胸說,「我剛聽到訊息,‘紅葉書舍’的葉公子四出託人說項,多方營救龔俠懷,反而引起了沈清濂的疑忌:既然龔俠懷是清白的,何以不待決審,就到處行賄打點?他因而派遣太保飛騎呈報史相爺,據說史相爺傳令要延至端陽才提審龔俠懷,這期間他要任困之和陸虛舟向他密報龔俠懷的案情……這事只怕是越弄越槽了,而今又經這兩個傢伙一攪擾,只怕……」

陸倔武一聲嘆息打了句號。

他看出來嚴笑花明眸裡有淚意。他極不願這淚意會流去了他心中最珍愛的美麗女子。

這嘆息換來嚴笑花滿懷的憂心忡忡。好像是知道自己患了一切不治之症的特徵,而又未診斷出到底是不是絕症前的憂慮。嚴笑花惟一可以掌握的只有自己的直覺了:她覺得自己的靈犀才不會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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