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對,你說,更有力。」
「我?不行。」
「為什麼?」
「我怕我會忍不住。」
「你怕她太美……嘻。」
「別胡說,我怕我會憋不住痛斥他。……她終究只是個女子。」
「那,你一定要我說?」
「這件事只有你能辦。」
「你沒見過嚴笑花姑娘?」
「沒有。」
「我跟她也是素昧平生。」
「我知道。」
「聽說她很美?」
「我也聽說了。」
「我很想知道她有多美。」
「一定不比你美。」
「你沒見過她,怎麼知道?」
「因為我見過你。」
……兩人說話都很溫柔,很禮貌、很客氣。
「你這樣說,好話也說盡了,我只有硬著頭皮的一試了。」冰三家的語音清脆柔婉的就像冰敲在翡翠杯上。
「反正,我們是站在理字上,就算她不講理,也斷不會無禮。……不過,我真沒有把握,能不能成……」葉紅忽然伸手。
白的、小的、露節的手,伸入輿窗、穿過竹窗、握住了搭在窗邊上那細小纖柔的手,「啊……」冰三家覺得有一個輕柔的靈魂就像是紗一般降到心底裡去,一種蝕骨的酥融。
「你怎麼了?」葉紅關切地問:「平時你不會這般沒信心的。」
「不,沒有,沒有,沒有什麼。」冰三家覺得葉紅的每一根手指,都像一個套子,一如劍鞘一般可以套好每一支劍。「不知怎的,要見嚴笑花姑娘,我就很興奮,很喜悅,還,很有點緊張。」
「我知道。」葉紅有點為冰三家擔憂,然後他又感到這近乎半年來一直尾隨他不斷的殺氣,又在附近出現了,「我看得出來。」
殺手,不管你是誰,你要殺的是誰,你出來吧,跟我好好的對一對、決一決、看誰殺誰、誰殺得了誰、誰被誰所殺!
「春雨樓頭」是座瓦子。
瓦子即是青樓。
也就是妓院。
「春雨樓」是座很有名的青樓。
再有名的青樓,仍然是座妓院。
但凡是求聲逐色的東西,在有錢人手裡,只要他們高興,要附庸風雅,就一定找得到專替有錢人臉上裝金的文人,就會變得高尚了起來,而且也理所當然了起來。不過無論怎麼千變萬化,骨子裡,追求的還是色慾,變化多端到了最後,有些東西仍是變得了形變不了質的。
葉紅很少來這種地方。
他自潔、自愛,而且,還有點自戀。
以他的人品才學名望,實在說,他也不必更不需要來這兒才能追聲逐欲。
不過,他畢竟是名門之後、世家公子,來到這種地方,還是特別有氣派,出手也特別大方。
在這種地方,只要出手大方,就會受歡迎。
葉紅現在就「大受歡迎」。
這裡本來是不許帶女人進來的;帶女人進妓院本就是大忌,可是,自從葉紅一齣手就是五十兩的銀票塞給那老鴇之後,就算他把媽媽婆婆曾祖母玄嬤嬤都帶過來也不會再有「關係」了。
因為老鴇和龜奴已笑得見牙不見眼,有的索性連牙都不見了,只見銀子。
本來,嚴笑花也是不見客的。
可是葉紅硬是要見。
他還再叫人遞了五十兩銀票過去。
老鴇「竹雞婆子」一看,就不顧一切了。「讓我來安排一下。」其實,她什麼也不安排。她知道嚴笑花只回來收拾東西,絕不會見客,所以她只好讓客人自行去闖一闖,要是碰上一鼻子灰,那也是客人自己的事,誰叫他們自己把頭搗過去嘛!只要不是自己不給他們見面,那麼,這銀票就算是撈定了。
她讓葉紅進去。
葉紅自己不進去。
他讓冰三家進去。
冰三家看了看葉紅,嘆了一聲,又嘆了一聲,兩隻眼眸水靈靈的竟對剪出許多依依來。
然後才翩然轉了進抄手遊廊去。
葉紅覺得有點奇怪:冰三家一向落落大方,精明能幹,而今只不過是入內一會兒去見一個女子罷了,怎麼卻流露出分袂在即依依惜別的神情來?
「竹雞婆子」又要向他討錢。
剛才只是收了男子進內的價錢。
女子入內,價錢另付。
「另付」即是至少貴上一倍的意思。
葉紅無奈。
他不想跟這種婆子為那一點銀子爭持不休。
他只好照付。
爭,無疑是要付出爭的代價,但「不爭」也要付出「不爭」的代價。
這時候清光白晝,外頭花木扶疏,風光皆好,但在勾欄裡總是慘淡陰鬱些,彷彿這樣才有遮遮掩掩偷偷摸摸的情趣。這時分一般妓院女子還窩在被裡,沒起來,起得來的又倦倦慵慵等上燈,分外顯得這院內的世間跟外邊的世間各行其是,偶有孽緣,但又兩無相欠。
有的女子出來張望葉紅,若不是擦脂抹粉,插花帶釵的,就是未及上妝前一張張可悲的臉。葉紅沒有去留意她們,她們也彷彿是屋裡的影子,沒敢出來招惹活人。
葉紅在侍客廳裡坐坐,覺得太暗,有點坐不下去,便起來走走,不禁又負起手來,想了很多事情,不知怎的,雖是千百開端,但都回到龔俠懷還沒有被放出來一事上。
這時,忽見東南角陽光暖熙處遊廊走來了一個人。明明是盈盈地走過來,卻升起一種起飛的感覺。舞姿猶如鋒刃流轉,很利。
這女子很快的便走到侍客廳裡,經過欄前的山茶花,茶花蕩了蕩,像是點頭,又經過一排吊鐘花,吊鐘花搖了一搖,像是招呼。
葉紅這才省覺,原來屋裡屋外都亂糟糟的種著花,種的十分附庸風雅,還帶點強詞奪理的美豔。
那女子經過了,向他一笑,葉紅讓了讓步子,女子就要在外走。
「你不是要找嚴姑娘嗎?」「竹雞婆子」忙碰了碰葉紅的手肘。
葉紅一時恍惚了一下,只來得及說:「是你?」
嚴笑花停了下來,大概是用一對帶笑或是帶嗔的眼看他。由於她揹著陽光,葉紅的眼力又不太好,所以看不清楚,反而看見陽光下枝頭上的芙蓉花,俏麗非凡。
「原來是你找我?」
「我……」
「你是葉紅?」
「你……」
「你叫冰姑娘來眼我說那一番話的?」
「是……」葉紅這才省起:「冰姑娘呢?」
「你憑什麼不許我嫁給陸倔武?」
那些煙花女子開始探出頭來看,像是在看好戲上場。葉紅覺得很窘,一下子,毛躁了起來。
「我憑的是道理、公義!」
「你也知道什麼是道義?」女子冷笑如一排結在枝頭上給風吹碎的脆冰,「真有道義,龔俠懷就不必坐牢了。」
「就是因為龔俠懷正在坐牢,你才不可以嫁給陸倔武!」葉紅氣極了嚴笑花的態度,那不只是看不起他,而是壓根兒沒把他放在眼裡。「這就是道義!」
「你是什麼人?」嚴笑花靜了一下,又問:「這關你什麼事?」
「我是天下人,管天下事。」葉紅理直氣壯,「何況,龔俠懷是我的朋友。」
嚴笑花大概是眯著眼看他吧?葉紅視力不好,她揹著光,不易看得清楚,只覺得欄杆外院子裡的陽光空洞得令人發慌:「你在營救龔俠懷?」
葉紅氣白了臉:「三寸筆寫盡不凡事,三尺劍管盡不幹事。龔俠懷是我的朋友,我不能像別人一樣,在他落難的時候置之不理!」
「如果你是他的朋友,你就不許再管他的事!」嚴笑花無情地道。
「什麼?」葉紅沒聽清楚,聽清楚也不敢置信,「你再說一次。」
「我叫你不要再管龔俠懷的事。」
「呸!」連葉紅自己也不明白何以會如此抑不住火氣,「無恥之徒!」
「無‘齒’之徒的意思就是‘沒有牙齒的徒弟’。」她說著竟用手指去扣響那一列白皓皓的門牙,篤篤,兩聲,「你看,我不是。」
葉紅為之氣結。
幾乎氣得為之氣絕。
「你!……」
「我跟你說,你不要再管。再管,你就得給我小心著。」
居然威脅起我來了!
葉紅幾沒跳了起來:「你這個……」
嚴笑花仰一仰首,問他:「什麼?」
看熱鬧的鶯鶯燕燕都在竊笑。
葉紅按捺不住了。對方是個女子,他總不能出手打她。但他心頭的抑憤,終於像一支火棒捅進了馬蜂窩般的炸了開來!為了龔俠懷這場冤獄,他花了多少時間,受了多少委屈,用了多少心力,累了多少朋友。今早,連哈公都說不定是為此而喪命了而龔俠懷的紅粉知音,居然迫不及待的去嫁給他的仇人,甚至還不準人去救他!
「龔俠懷看錯你了!」葉紅痛心地道。
嚴笑花冷笑,笑得像一把一言不發的刃鋒。
「龔俠懷錯看你了!」
葉紅再次忿憤地道。
嚴笑花搖頭,「不是的。龔俠懷沒有你這種朋友。」
「嘿,」葉紅氣得臉凍如蠟色,心頭的火卻平地冒了起來,「就算我不配做龔俠懷的朋友,你卻不配去做一個人。」
嚴笑花似乎不願再說下去了,她已準備要走,一面說,「我不跟你說了。你別阻礙了我去」
葉紅太生氣了,反而抓不著主題,口齒不清地問了一句:「你要去哪裡?」
嚴笑花居然說:「本姑娘要去嫁人。」
「你……!嫁給誰?」
「這關你屁事?」
「你嫁給陸倔武,我就要管!」
「我嫁給誰是我的事,我不但要嫁給陸倔武,還要嫁給沈清濂,你奈我何!」
「你!你可知道,他們都是陷害龔俠懷的仇人!」
「你才是陷害龔俠懷的人!」
「你這娼婦!」
這句話一齣口,大家都靜了下來。
葉紅也不知道自己竟會這般激動,居然用這種語言來毒罵一個女子。他遇著她,就似火星撞著的水花。
隔了半晌,嚴笑花才揮揮手,厭惡地道:「好,你不愧為龔俠懷的朋友。」
說著就要走了。
葉紅忽然覺得很懊悔。
他很想說一些什麼道歉的話。
可是他說不出口。
他沒有錯啊,可是為何又會後悔得心中似有短刃衝擊?
「我……的意思……」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從腦部交煎出來的,然而他其實什麼話也沒有說。
「別說了。」嚴笑花厭倦地揮手,轉身,就像一個舞蹈中的姿勢,正要離去。
這時,冰三家剛剛走了進來,見嚴笑花要走,想留住她,急得向葉紅頻頻打眼色。
嚴笑花只說:「我跟她談過了。已不必再談了。」
說罷就走了。
只剩下欄外的陽光和花。
寂寞的陽光。
輕顫的花。
剛才是掠過了一陣晴風還是輕風吧?
就在嚴笑花一轉身的時候,陽光映照著她那令人傷感的美麗臉龐。那兒分明滑過了一行淚,像是詞寫到絕處時的一記句號。
這令葉紅驚得呆住了。
他不知她竟已流了淚。
他一直都以為她心狠如鐵、無情無義的女人。
也不知怎的,他一見著了她,一反常態,就像火燒著了炭,一下子就紅了起來,不燒成灰燼似很不甘心。
「怎麼了?你們到底怎麼了?」
冰三家這樣問的時候,葉紅才能自嚴笑花那令他無限痛苦的美麗中拔足出來。
原來有一種美,能令人感到痛苦。葉紅猶在想:原來無限痛苦是美麗。
「我見著她時,她已收拾完畢,要走了。我就說了你要我說的話。她只聽了一半,就問:‘是誰要你來說的?’我說是你。她就說她出來跟你當面談。」冰三家似很怕觸怒他的問:「你們談得不開心?」
葉紅搖搖首。對冰三家,他是什麼火氣也沒有。
「是不是我做錯了?」
「沒有。」
「我不應該讓她直接來找你……」
「不要緊。」
「唉,這次我又幫不了你的忙……」
「你千萬別這樣想。」
「我們現在該怎麼辦呢?」
「不辦什麼。先去‘臨風快意樓’,大家都聚合在那裡,而且,我還要去查證一些事。」
「什麼事呢?」
「我們邊走邊說,好嗎?」
兩人的對話,客客氣氣的,像第一天初見。
但葉紅總覺得那女子走了,在他心裡也像是出走了些什麼似的。
作者「溫瑞安」的其他小說
《四大名捕震關東》《神州奇俠(赴山海)》《逆水寒》《劍氣長江》《神州奇俠》《兩廣豪傑》《天下無敵》《少年四大名捕》《驚豔一槍》《四大名捕會京師》《今之俠者》《神相李布衣系列》《大俠傳奇》《唐方一戰》《山字經》《殺手善哉》《四大名捕戰天王》《戰僧與何平》《俠少》《雪在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