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俠懷拔出一把快利的小刀,向只剩下一口氣來承接第二口氣的楚楚令,仍然是帶著他那鬱勃難舒的神情笑道:「沒想到居然可以在活著的時候看看自己的內臟。」說完之後,咔的一刀,剖開了自己的小腹。
楚楚令看得一清二楚:哪裡是大腸,哪裡是小腸,哪裡是肝,哪裡是胰。每一個內臟都在微微地跳著,表示這個人仍活著,而且生命力如此驚人強韌地活著。他親眼看見龔俠懷用手去搜尋那顆釘入肚子裡的鐵蒺藜,就像翻箱倒櫃、搜尋珍寶的劫匪。他知道那一顆比花生米還小的事物,是他生命裡的句號,他要把句子寫下去,就得要把這句號去掉。
他在做這件事的時候,臉上還是那一副鬱勃難平的微愁。終於他找到了。他以拇食二指鉗住那個小得像一顆杏仁的東西,輕輕地拔出來。那小圓球上的鉤刺,仍劃破了肉壁,使得那兒又淌出了黑血。於是龔俠懷用力剜去了自己腹壁裡的幾塊肉,用一口針,穿過羊胎衣的線,在自己肚子裡一紮一拔地縫了二十七下。
這時候,他的身子就是白的了,象牙一般的白。很難相信一個像大樹幹豪壯的身子膚色竟像葉芽一般的白,白得使他那剛毅的臉上,更透露出秀氣與微愁。
之後,他躺在地上,長吁了一口氣。就像個泥潭冒了一個泡,然後便是死寂一片了。
過了好一陣,一個金兵鑽進甘蔗林來放溲,恰巧見到楚楚令。
他拔出腰刀,狠狠地砍過去。
暗紅的月亮照在刀口上,像未殺人就已沾了血。
就在這時,「嗖」的一聲,那金兵怔了一怔,然後伸手到後頸,似要拍打一隻蚊子,然後就直挺挺地趴在地上了。
他的後脖子有一隻蒼蠅。
當然就是那枚鐵蒺藜。
龔俠懷氣咻咻地半撐起了身子,笑道:「這些人,總是不肯讓人好好歇一歇的。」他臉上還是那副表情:楚楚令覺得在自己面前救了自己的那個人,就像一頭禽獸。
憂鬱的禽獸。
自此以後,楚楚令心灰意冷,解甲歸田,不再動武。
龔俠懷灌水解毒、剖腹自救的事,就是從老俠楚楚令的嘴裡傳開來的。
誰都知道「眠月神刀」楚楚令和龔俠懷的交情。
沒想到,龔俠懷身繫囹圄,他的至交楚楚令卻死了。
葉紅有一種彷彿龔俠懷那一干人都遭了天劫的感覺。
「怎麼死的?」他禁不住問。
「給人暗殺死的。」王虛空指了指自己的肥胸,另一隻手又指了指自己的厚背,「一箭,嗖,一個洞,穿了。」
葉紅只覺得心裡一涼。
彷彿有這樣的一支箭,就夾在風雪中一觸即發。
「找不到他決鬥,」王虛空懊惱他說,「我很遺憾。你就委屈一下吧。」
「哦?什麼?」葉紅知道這人說話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
「他死了,我只好將就點,找你決鬥了。」
葉紅笑了。
「承蒙看得起,」
他笑得微帶憤怒,「謝謝。」
「你真有閒,」他繼續慍怒地道,「外敵進犯,民不聊生,貪官枉法,土豪恣肆,我們這些拿刀使劍的,卻只顧自己找人決鬥。」
「什麼!你敢侮辱我,!」王虛空掙地拔刀,「拔你的劍!」
葉紅心情也劣極了,這下也給激起了戰意,「你真的要打?」
王虛空的眼睛亮了。
這傢伙終於肯動手了。
他為遇上這樣一個勁敵而興奮地想打三十七個大噴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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