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老虎的窗外

刀叢裡的詩 溫瑞安 第2頁,共2頁

單簡問:「他用暴力?」

路嬌迷怒道:「放屁!我姓路的可是好欺負的女子?!」

「我知道你不好欺負,所以我才問,」單簡說:「他騙你,會跟你成婚?」

「他?」路嬌迷帶著淚的大眼,笑了:「我會嫁給那個心中沒有女人的人!」

「好,」單簡說:「他沒制住你,沒要脅你、沒強暴你,你跟他睡過覺,有什麼好哭的?」

路嬌迷一愕,隨即冷笑道:「但我本是他的妹子。就為這一點,他一輩子罪孽,洗也洗不清。」

單簡像嘴裡咬住了一個拳頭。

「誰知道這個覺是怎麼睡的,反而龔大當家已在牢中,死無對質。不管他有沒有睡過、有沒有害過你們,反正他有你們這一群這麼要好的朋友,死了也是活該的。」簡單忽然接道:「噯,對了,你跟夏四當家的,不也是結拜兄弟嗎,你們不也是睡過了嗎?」

簡單笑著又說:「哦?我說錯了?還是記錯了?要是說錯還是記錯,千萬勿要見怪。」

路嬌迷眯著眼道:「你又是誰?」

「我只是個喜歡讀史和愛習武的人。」簡單說:「除此以外,我就是葉公子的子弟。」

路嬌迷的聲音像從一個枯井發出來似的,很粗嘎,聽來有點像男人的聲音,但聽多了,聽久了,又會覺得那才是真正的女人、女人真正的聲音。

「你們想必是以為龔老大之所以落入牢裡,一定是我密告他的了。」路嬌迷的眼睛像剪出許多愛恨情愁,但一剪就是一截,乾淨利落,「你們錯了。我姓路的,愛跟誰睡就跟誰睡。我高興罵就罵,怨就怨,愛就愛,殺就殺。我不怕人罵我賤,可是背地裡告人的下流事,我現在不幹,這輩子不幹,下輩子也不幹!」

「你們最好給我記著,」她像踩死一隻蟑螂似的道:「我用毒害人,殺的是我的仇人。但不告人,不暗算人,不害無辜的人。」

大家靜了一會兒。

彷彿可以聽見桌上墨凝固的聲音。

夏嚇叫忽然大吼道:「放屁!你這賤婦!誰知道是不是你乾的!你沒幹就準是對那廝餘情未了!」

猝地一伸手,給了路嬌迷一記耳刮子。

這下出手如此迅疾,路嬌迷竟閃不過去。

當她面頰五縷紅紋浮上來的時候,她的眼色狠得像一把色字頭上的刀,要把夏嚇叫切成一片片。

她緩緩把罐蓋開啟。

葉紅退了一步。

他示意簡單和單簡向後退。

夏嚇叫也如臨大敵。

忽然,兩人如風捲殘雲般掠入。

一人大喊道:「妹子,不可」

這人正是路雄飛,他有點氣急敗壞,就像一個焦頭爛額的賭徒。

另一個人五絡長髯,臉如冠玉,負手臨觀,氣定神閒,正跟葉紅頜首微笑。

葉紅見過他。

兩人還算素識,只不過在龔俠懷出事之後就未再見過面。

他就是「詭麗八尺門」的三當家高贊魁。

路嬌迷又哭叫起來:「你當什麼哥哥的!你看,滿屋子的人都在欺負你妹子!」

路雄飛只想把他妹子手上的瓷罐子奪了過來,一面哄著她:「唉哎,我看這就算了吧!你也不是不知夏老四的性子,你就讓著他些就是了……」

夏嚇叫怒道:「姓路的!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可是你的四哥哩!你們這會兒可是論起血親來對付我了?!」

路嬌迷哭得把鼻涕都擰在她胞兄的襟上,「你聽,你聽,哥呀,那狼心狗肺的東西」

「賤人!」夏嚇叫臉上的青筋並起,好像張開一面蛛網似的,粗的像一條腹蛇,細的也像蚯蚓,還有一些暗紅色的,像掉在水裡剛化開的血絲。「你不住口,我就宰了你!」

高贊魁忽然叱道:「老四,客人面前,不要丟大家的臉!」

夏嚇叫霍然返首,獰猙地道:「你算老幾?你當官當到門裡來了,也來指令我?!」

高贊魁長吸一口氣,仍不動怒,「我畢竟是你三哥,你就聽聽勸吧……」

「老大不在,龍頭坐牢,」夏嚇叫冷笑道:「這兒沒有什麼老三老四的!」高贊魁一張紫膛臉,忽然就變得像一張鐵砧。

朱星五也惶然不知如何調解的好。

葉紅忽向朱星五一揖道:「叨擾多時,我們告辭了。」

朱星五忙道:「老大……龍頭他出了事,大家都沒了主兒,心裡都不好過……有失禮之處,請公子多多見諒。」

「不敢當。」葉紅說;「倒是我們失禮了。」

高贊魁要送葉紅出去,看來他也要避一避夏嚇叫的鋒芒囂張。

走到院子,雪地上有交錯成三叉形的印子,還夾有梅花狀的蹄印,葉紅知道那是雞和狗走過的腳印。

還有幾隻雀屍。

天氣太冷了,而且還冷得愈來愈無常了。

但並沒有人的腳印。

地上的雪霜迅速加厚,像幾十張寬鬆的毯子堆疊在一起。

難道那個一直追蹤著的人是個不必用腳走路的人,還是他可以踏雪無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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